至少，不会毫无保留地表达善意。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把莉莉丝推到对立面去。
因为无论如何，救世都摆在第一优先级上。
只要莉莉丝此刻的目标与她一致，只要她的力量还在为对抗终焉、为撬动这个世界往更有希望的方向去发力，那么艾维娜就会和她合作。
喜不喜欢，是另一回事。
要不要并肩走这一段，是更大的事。
她想得很清楚。
莉莉丝显然也知道她想得清楚。
所以很多时候，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反倒建立在一种彼此都不彻底信任、却也彼此承认对方价值的基础上。
“你又在想我不够善良？”莉莉丝忽然问。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谈天气。
艾维娜看了她一眼，也懒得遮掩。
“你本来就不善良。”
莉莉丝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善良不是必须的。”
“对你来说当然不是。”艾维娜道，“你只在乎结果。”
“如果结果真的足够好，那么你在乎的这些人，往往都已经享受到了好处。”
莉莉丝的话依旧冷静得近乎无情。
艾维娜听完，反而笑了。
“所以我才说，我喜欢不起来你这一套。”
莉莉丝也笑。
“可你还是会继续和我合作。”
艾维娜没有否认。
“当然。”
“因为你说得对，很多时候结果比情绪更重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这不代表我会变成你。”
莉莉丝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才轻声道：“这也是我一直觉得你有趣的地方。”
艾维娜懒得追问“有趣”具体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和莉莉丝谈这种话题，十句里有八句容易越聊越不对味。
她干脆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这片废地上，抬手引动一缕更加纯净的死亡之风，试着把泥层更深处那股盘踞的污秽稍稍疏散。
效果依旧有限。
可至少，不是毫无作用。
而就在穆席隆这片被诅咒的海岸上，艾维娜一边做着这种近乎“修修补补”的尝试，一边与莉莉丝维持着那种微妙合作关系的时候——
这世上，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也看穿了莉莉丝如今的行为逻辑。
莫吉安娜。
湖神仙女。
巴托尼亚千百年来，湖中女神最稳固、也最亲近的代言人。
若论对莉莉丝的了解，这世上大概没有多少人能超过她。
她当然知道湖中女神的真实身份并非人类信众想象中的那种人类神灵，而是精灵的神明之一。
可她从来不介意。
在她漫长的生命与一代代轮回的记忆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莉莉丝究竟属于哪个种族的神系，而是她确实曾帮助巴托尼亚在这片危险遍地的土地上立国。
莫吉安娜不是永生的。
即便身为神选，受湖中女神宠爱，她依旧需要转世。
只是每一代湖神仙女，归根结底都是她。
记忆会延续，职责会延续，信仰与侍奉也会延续。
她见过太多东西了。
见过骑士王国初立时的艰难，见过野兽人、绿皮、亡灵与混沌一次次对这片土地的觊觎，见过圣杯骑士在女神的引领下成为巴托尼亚最坚固的骨架，也见过无数次王国摇摇欲坠、却又最终撑过风暴的时刻。
因此，哪怕她知道莉莉丝并不是那种会对凡人怀抱无条件慈爱的神，哪怕她知道圣杯骑士的诞生、本身也服务于莉莉丝更大的计划，她依旧愿意侍奉她。
因为在莫吉安娜看来，如今的巴托尼亚很好。
或者说，至少值得她为之奉献一切。
她愿意为这个骑士之国稳定信仰，维系圣杯体系，做湖中女神的眼、她的手、她在凡世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声音。
她甚至知道莉莉丝最终计划中的一部分内容。
可她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若能让巴托尼亚延续，让更多人得以在终焉之前活下去，让这片土地继续作为秩序与信仰的一部分存在，那么哪怕背后掺杂着利用与算计，她也愿意接受。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也许，在原本那条走向终焉的世界线上，她直到最后都仍怀着这样的想法。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布兰维尔的变革，白蒙德等人的觉醒，圣杯骑士们开始公开动摇整个骑士王国最根本的结构——这些东西，让莫吉安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去其实从未真正看清过莉莉丝。
她当然看得出来，如今的改革是有益的。
农奴的处境会变好，资源会被更合理地调配，巴托尼亚的潜力会被更大程度释放。
若只看结果，这几乎称得上是一件好事。
可莫吉安娜真正看到的，不是“好处”。
而是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今天，莉莉丝可以为了更高的效益，把自己亲手扶持、维系了上千年的骑士王国秩序推倒重来。
那么明天，她当然也可以为了另一个更大的目标，放弃别的什么。
比如某个制度。
比如某片土地。
比如某群信众。
再比如——她，莫吉安娜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冰冷的针，从她漫长而虔诚的信仰深处一点点扎进去。
她不是今天才知道莉莉丝会取舍。
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莉莉丝眼里，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包括她这个陪伴了她千年的湖神仙女。
更让莫吉安娜不安的是，莉莉丝如今的一系列举措，似乎还暗示着另一件事。
她原本那个极为重要的小世界计划，恐怕已经被放下了，至少不再是最优先的主轴。
而一旦这一点成立，那么莉莉丝接下来行动的真正动机，莫吉安娜便看不透了。
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位你侍奉了上千年的神明，忽然展现出你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一面；而她原本那些你多少还能揣摩、还能共情的目标，如今也开始变得模糊。
莫吉安娜因此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近乎失重般的慌乱。
以及畏惧。
不是对某个敌人的畏惧。
不是对战争、混沌或终焉的畏惧。
而是对莉莉丝本身的畏惧。
这份畏惧来得迟，却也来得格外沉重。
因为她追随得太久了。
久到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足够了解她。
而就在这样的心绪之下，神谕降临。
湖中女神命她配合变革，协助圣杯骑士们推动新的秩序在巴托尼亚落地。
那原本该是再自然不过的命令。
若放在过去任何一个时代，莫吉安娜都不会有丝毫迟疑。
她会立刻行动，去协调教团、去安抚贵族、去稳住民间信仰，把湖中女神的意志化作整个王国必须接受的现实。
可这一次，她没有。
没有立刻俯首。
没有立刻回应。
也没有立刻像过去千百年间那样，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化作神意的延伸。
那是莫吉安娜漫长一生里，第一次没有按照湖中女神的意志去行动。
······
而另一边，穆席隆的海雾依旧缓缓流动。
艾维娜并不知道莫吉安娜此刻的动摇。
她只是站在旧港附近一处高地上，望着远方灰沉沉的海平线，任由风吹起她的发梢。
雷诺刚刚送来消息：他这一支的吸血鬼已经陆续有了回应，再过些时日，穆席隆会热闹不少。
此外，帝国方向的动向也开始明朗。
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人来到这里，确认她回归的真实性。
伊莎贝拉。
想到这个名字时，艾维娜眼神难得有一瞬间放空。
她并不逃避。
只是还没有完全想好，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
死而复生这种事，对她自己来说都过于复杂，更别说对那些曾真正经历过她死亡的人。
当初在帝国真理教堂被伊莎贝拉当着阿西瓦等人的面教训，已经很要命了。
如果本体真落在伊莎贝拉的手上，还是以现在这副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