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维尔的天,确实已经变了。
可当第一道惊雷真正落下之后,人们最先做的往往不是立刻迎接暴雨,而是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天色,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布兰维尔也是如此。
斯特里·德·布兰维尔被当众剥夺领主之位、贵族身份与骑士荣耀,贬为庶民之后,整座城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铁。
所有人都被烫到了。
平民在议论,农奴在议论,侍从在议论,附庸骑士在议论,商人、教士、过路的朝圣者、酒馆里的醉汉、市场里的老妇人,全都在议论。
但议论归议论,真正敢质疑那场审判的人却极少。
原因很简单。
那不是某一个圣杯骑士的独断。
而是十四位圣杯骑士同时现身,同时站在侯爵府前,同时以湖中女神之名作出的宣判。
在巴托尼亚,这意味着什么,根本不需要额外解释。
若是一位圣杯骑士说某个男爵堕落了,人们会相信。
若是三位圣杯骑士一同指认某位伯爵背离了骑士道,人们会深信不疑。
而若是十四位圣杯骑士一起出现,哪怕他们指着巴托尼亚国王的鼻子,说他其实是奸奇麾下某个大魔披了人皮变出来的,恐怕也会有无数人第一时间跪下来,高呼女神明鉴。
圣杯骑士不会错。
或者说,至少在大多数巴托尼亚人的观念里,他们不会错。
所以,布兰维尔人没有质疑审判的真假。
他们只是困惑。
非常困惑。
“为什么会这么重?”
“斯特里侯爵再怎么说,也只是失德吧?”
“他是有罪,可罪至于剥夺一切吗?”
“白蒙德阁下不是说了吗?伪善,违背骑士道,还放纵税务官为恶。”
“可······这也······”
“这也太过了,是不是?”
类似的话语,在城中一遍又一遍地出现。
哪怕是那些曾经被卡尔欺压、被黑帮盘剥、被斯特里治下税制逼得苦不堪言的人,很多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太对”。
他们当然痛恨卡尔。
他们也知道斯特里未必真如名声那样体恤黎民。
可要说只因这些,就把一位侯爵从云端一脚踹进泥里,让他失去家名、失去封地、失去荣耀,变成庶民······
太重了。
重得像是超出了巴托尼亚人自出生起便接受的一切常识。
而这种心态,恰恰让白蒙德等十四名经历过血杯试炼的圣杯骑士,感到一种近乎刺骨的痛。
因为他们太明白这种“莫名其妙”是从哪里来的了。
不是因为众人蠢。
不是因为众人天生麻木。
而是因为整个巴托尼亚,从骑士到农奴,从城堡到泥屋,从教堂到田埂,早就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压迫农奴,是理所当然的。
征召农奴送死,是理所当然的。
交出九成收成,是理所当然的。
领主只要别太过分,别公然投靠混沌,别犯下那种连遮掩都遮不住的滔天大罪,那么他就依旧是“还算不错的老爷”。
至于农奴们究竟活成什么样,死了多少人,被逼到什么地步,很多贵族根本不觉得那是能够决定一位领主生死荣辱的大事。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连受害者自己,很多时候都已经被驯化到不敢把自己的苦难,当成真正值得追究的罪证。
白蒙德每听到一句“是不是太重了”,都像是又看见了幻境里那些低矮破败的泥屋,看见了饿死在床铺上的农妇,看见了被拖走的女孩,看见了自己和同伴们最终死在骑士洪流之下的模样。
太重了?
不。
白蒙德只觉得太轻。
若不是要给这场变革留下最基本的秩序,若不是要让布兰维尔在风暴中还不至于立刻失控,他甚至觉得,单单一个“贬为庶民”,根本不足以偿还斯特里这许多年所欠下的东西。
可旁人不懂。
至少现在还不懂。
而布兰维尔之外,这份不解也很快开始发酵。
尤其是里昂尼斯。
因为从封臣关系上讲,布兰维尔侯爵本就是里昂尼斯公国体系下的重要封臣之一。
无论从传统法理、骑士秩序,还是贵族之间约定俗成的权责来说,布兰维尔出了这样的大事,现任里昂尼斯公爵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更不用说,现任的里昂尼斯公爵本身还是一位圣杯骑士。
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微妙。
若他只是王国骑士出身的公爵,面对十四位圣杯骑士联手下达的裁决,或许天然便会矮上不止一头。
可他不是。
他自己也饮过圣杯,也受过女神祝福,也有资格被称为女神宠儿。
而且,作为里昂尼斯公爵,他在自己的公国内拥有近乎绝对的话语权。
贵族、骑士、侍从乃至地方教士,都不敢轻易违逆他的意志。
所以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很快便要求布兰维尔方面给出解释。
不是质疑审判。
而是要求一个交代。
“为什么?”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事。
因为白蒙德等人给出的理由,实在太不像一个足以废黜侯爵的理由了。
伪善。
违背骑士道。
治下失察,纵容税务官为恶。
这些每一项单拎出来,在巴托尼亚贵族看来都称得上严重,却又都不像严重到足以被直接剥夺一切的程度。
所以里昂尼斯公爵在等。
等白蒙德,或者等那十四人中的任何一位,前来向他说明。
结果交代没等来。
他等来了自己的叔叔。
阿尔诺·德·里昂尼斯。
······
当阿尔诺踏入里昂尼斯公爵居住的厅室时,现任公爵的脸色几乎立刻就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当然是圣杯骑士。
当然也是里昂尼斯公国真正意义上的掌权者。
可问题在于,眼前这个看上去甚至比他还年轻几岁的男人,是他的叔叔。
真正血缘意义上的长辈。
圣杯骑士的寿命与容貌本就不能按常理度量,于是这种场面便显得格外奇怪——
一个外表更年轻的人,偏偏让另一位同为圣杯骑士的公爵在气势上先矮了半截。
“叔父。”
里昂尼斯公爵站起身,先行了礼,语气里带着复杂的尊敬与压抑。
阿尔诺微微点头。
他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可那种经历过试炼之后愈发沉凝的气质,依旧让整间厅室都显得安静了许多。
“你在等一个解释。”
他开门见山。
里昂尼斯公爵苦笑了一下。
“是。”
他并未遮掩自己的想法。
“布兰维尔毕竟是我的封臣,斯特里·德·布兰维尔更是公国秩序中极重要的一环,十四位圣杯骑士共同废黜一位侯爵,我自然不会轻易质疑女神宠儿们的判断。”
“可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我该知道,为何要如此。”
阿尔诺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却有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沉重。
“你真的想知道吗?”
里昂尼斯公爵一怔,随即点头。
“当然。”
阿尔诺沉默片刻,慢慢走到厅室一侧的长窗前。
窗外是里昂尼斯庄重而恢弘的城堡景色,阳光落在塔楼与旗帜上,一切都显得体面、秩序井然,像是贵族世界理所当然该有的模样。
可阿尔诺只是看了一眼,便轻声道:
“那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
里昂尼斯公爵原本还在想,也许叔父会从法理、骑士誓言,甚至女神神谕的角度来解释布兰维尔的审判。
可他没想到,阿尔诺竟是以这样平静的口吻,讲起了另一个人生。
那不是长篇大论的训诫。
也不是站在圣杯骑士高位上的说教。
阿尔诺只是缓缓讲述。
讲他们如何在幻境中失去荣耀,成为农奴;讲他们如何一次次被征召、交税、服劳役;讲他们如何眼睁睁看着同伴病死、农夫战死、女人饿死;讲他们如何原本还相信领主会施以仁慈,最后却发现所谓“体恤黎民”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作秀。
讲到最后,他甚至讲起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险些被税务官拖进妓院的女孩。
讲起他们如何终于被逼成“暴民”,如何在第二次暴乱中杀死税务官,又如何被领主亲率骑士洪流碾碎。
阿尔诺的声音始终不高。
可正因如此,反而比任何激烈怒斥都更有力量。
里昂尼斯公爵起初还只是沉默地听着。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沉了些。
再后来,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等听到那女人是把口粮省给女儿,最后自己活活饿死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那毕竟是幻境······”
“是。”
阿尔诺打断他。
“那是幻境。”
“可布兰维尔北边确实有那样一家人。”
“税务官也确实经营着妓院和黑帮。”
“那个女孩也确实存在。”
阿尔诺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晚辈,目光沉得像压着整个时代的灰。
“你知道我最痛苦的地方是什么吗?”
里昂尼斯公爵没说话。
“不是斯特里伪善。”
“不是卡尔那种畜生存在。”
“而是当我在幻境中真正作为农奴活过一次之后,我才发现——过去的我,过去的你,过去的我们,其实都没有真正把那些人当成与自己一样的人来看待。”
厅室里一片死寂。
阿尔诺一步步走近。
“你觉得处罚太重,是吗?”
里昂尼斯公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否认。
“叔父,我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一个侯爵不该因为农奴过得太苦,就被剥夺一切。”
阿尔诺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因为在你心里,农奴的命,不值那么多。”
里昂尼斯公爵脸色顿时白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阿尔诺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这份平静却比怒吼更让人难堪。
“你只是从来没有意识到而已。”
“我们都一样。”
“白蒙德是这样,我是这样,吉拉尔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所以我们才会在试炼之后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阿尔诺望着自己的侄子,像是在看过去的自己。
“你知道为什么布兰维尔的民众觉得判得太重吗?”
“因为他们和我们一起,在这套秩序里活了太久。”
“久到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饿死人、逼死人、把女孩拖进妓院,是足以让一位侯爵失去一切的事。”
“这是斯特里的罪。”
“更是整个巴托尼亚的病。”
里昂尼斯公爵彻底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又或者说,不是不知道怎么反驳,而是隐隐已经明白,叔父说的是对的。
阿尔诺最后没有再继续逼迫。
他只是缓缓道:
“你要的交代,我已经给你了。”
“至于你能不能听进去,那是你自己的事。”
“但记住,布兰维尔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里昂尼斯公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阿尔诺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像是骤然失了力一样,慢慢坐回椅子上。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
可他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块冰。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引以为傲的公国治理、骑士荣耀与圣杯信仰之下,或许真的有某些东西烂得比想象中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