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阿尔诺前往里昂尼斯,给自己的晚辈上一堂几乎撕开皮肉的课时,白蒙德等十三位圣杯骑士已经离开了布兰维尔,来到了城东的平原。
那里风很大。
草浪翻滚,天空低阔。
而更远处,则是另一种更加可怕的“浪”。
绿皮。
密密麻麻的绿皮。
铁爪战帮。
对于白蒙德等人来说,这支战帮并不陌生。
恰恰相反,他们熟得几乎想笑。
因为在那场血杯试炼里,艾维娜和莉莉丝嫌重新模拟一整套完全不同的绿皮体系太麻烦,干脆直接把离布兰维尔不远的这支铁爪战帮拿来当模板套了进去。
于是那六年农奴噩梦里,他们没少在征召、兵役和混乱中被这群绿皮折腾得欲仙欲死。
如今再看见这支战帮,白蒙德等人心里甚至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当然,他们此来不是为了单纯泄愤。
或者说,不只是为了泄愤。
穆席隆城下一战后,这支铁爪战帮其实损失不小。
它们死了河巨魔巫婆,死了一头巨兽,还在最后与阿德里安的厮杀中付出了不少代价。
但问题在于,那位Warboss最后斩首了一位强大的骑士领主。
而且是在阿德里安先后杀掉河巨魔巫婆与阿拉克纳瑞巨蛛之后。
这就足够了。
对绿皮来说,老大够不够Waaagh,从来不看你战术有多高明,也不看你军纪有多严整,只看你够不够猛,够不够能打,够不够把一个厉害家伙狠狠干死。
既然Warboss办到了,那他就是够Waaagh。
于是,铁爪战帮的威望不仅没跌,反而重新立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便像巴托尼亚人最不愿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的荒诞现实一样——
这支战帮开始飞快扩张。
规模回升。
然后超过全盛时期。
仿佛那些绿皮真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而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也的确是是从地里长得。
如今,在白蒙德等人眼前铺开的,便是一支总数超过一万的绿皮战帮。
一万。
这个数字若只是写在账册上,看着也许不过两笔。
可当它真正变成活蹦乱跳、吼声震天、臭气熏天、手持大斧、长矛、破铜烂铁与各种乱七八糟武器的绿皮群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不是一支小股敌军。
不是一场村镇级别的骚扰。
而是足以让周边无数人类聚落、农庄、村镇、车队与征召兵彻底睡不着觉的大灾。
若放在以前,哪怕它已经膨胀到这种程度,圣杯骑士们也未必会亲自出手。
因为在过去的认知里,这种规模的绿皮战帮固然麻烦,却还不算“真正的大敌”。
它危险。
但不够神秘。
它残暴。
但不够“值得圣杯骑士浪费力量”。
除非顺手撞上,否则他们更愿意把自己的锋刃留给混沌冠军、古墓王、恶魔、吸血鬼伯爵、潜藏于阴影中的堕落法师和那些足以威胁整个王国命脉的存在。
过去的白蒙德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再看这支绿皮战帮时,他只觉得过去的自己自大得令人发笑。
对圣杯骑士来说,这些绿皮也许还算不上危险。
可对凡人呢?
对那些拿着木盾、草叉、劣质长矛,被征召上战场的农奴兵呢?
那就是可怕的大敌。
每一个死在绿皮斧头下的农奴,也许都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每一个被踩碎的士兵,背后都站着老人、女人、孩子,都有一间等他回家的泥屋。
农奴们,和圣杯骑士老爷们,本就是同样的人啊。
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每一个死亡,都是悲剧。
那为什么以前的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不出手?
是没在乎农奴的死活吗?
是太懈怠了吗?
答案很残忍。
两者都有。
于是现在,他们来了。
十三骑圣杯骑士,立于平原之上。
对面是一万多绿皮。
按理说,这画面该是绝望的。
可真正该怕的,其实是绿皮。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铁爪战帮外围那些负责瞭望和乱窜的小子。
它们本来还在互相推搡、踹打、比谁先冲上去狠狠干碎那十三个亮闪闪的人类骑士。
结果下一瞬,它们就看见自家Warboss在最初那一轮交锋里,被一位圣杯骑士直接斩了头。
是的。
就是这么快。
没有几百回合的鏖战。
没有什么势均力敌的拉扯。
十三位从血杯试炼中走出、心神意志都已被彻底重塑过的圣杯骑士,如今对上这样一支虽然庞大、却精锐占比并不算高的绿皮战帮,简直像十三柄直接扎进烂肉堆里的神铁长矛。
那位Warboss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够Waaagh的咆哮完整吼出来,白蒙德便一枪贯穿了它的胸腹,紧接着另一位圣杯骑士补上一剑,将那颗硕大狰狞的头颅硬生生斩了下来。
Warboss一死,整支战帮的士气就先散了一截。
而更糟的是,这十三个人类骑士,强得完全不像人。
他们像十三台披着圣光的大型攻城机,又像十三辆在绿皮海里横冲直撞的大运卡车。
冲到哪儿,哪儿便是血肉横飞。
一名圣杯骑士挥下战锤,前排几个兽人当场连甲带骨一起塌下去;另一人策马撞入群中,骑枪扫过,便是一整排地精和小子被串飞出去;还有人干脆弃了长枪拔剑,在绿皮群里生生卷起一圈血浪。
它们当然也会反抗。
成百上千的绿皮同时咆哮着扑上来,抡起砍刀、斧头、狼牙棒和乱七八糟的粗劣火器,场面依旧足够骇人。
可问题是,它们拦不住。
真正的精锐绿皮兵种并没有随战帮规模暴涨而等比例增长。
兽人大只佬有,但不够多;巨魔有,但零零散散;那些真正称得上麻烦的大家伙,也远没有多到能把十三位圣杯骑士同时拖住的地步。
而没有Warboss统一意志之后,这一万多绿皮便更像一大坨彼此推搡、彼此嚷嚷、靠本能往前扑的疯肉。
它们仍然危险。
可危险得不够集中。
于是结果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白蒙德一剑劈开一头黑兽人的铁盔时,脑子里闪过的竟是幻境中那个被征召上战场、死得毫无价值的农奴男人。
若当初有圣杯骑士来。
若当初他们愿意来。
多少人是不是就不必死?
想到这里,他手中长剑挥得更快。
其余人也差不多。
他们像是在杀绿皮,又像是在对着过去那个冷漠、傲慢、觉得“农奴死一些也没什么”的自己挥剑。
十三人杀了一天。
又杀了一夜。
圣杯骑士不会感到疲惫,这一点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换成凡人,哪怕是最强悍的战士,如此高强度地厮杀数个时辰,手臂都该抬不起来了。
可他们不会。
他们只是继续前进。
继续碾。
继续斩。
继续把一片又一片绿皮浪潮狠狠干碎。
第二天,平原上已经到处都是尸体。
血把草地浸成了泥。
断肢、碎肉、折断的兵器和翻滚的臭血堆在一起,连风都开始发腥。
可绿皮依旧多。
多得像无穷无尽。
阿尔诺不在,因此带头冲得最猛的除了白蒙德,便是吉拉尔和另外几位在试炼中尤为压抑、尤为悔恨的骑士。
他们杀得简直有些沉默。
不怒吼,不宣告,只是一味向前。
这种沉默,反而更可怕。
到了第三天,铁爪战帮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哪怕绿皮再喜欢Waaagh,再容易在混乱里生出斗志,也扛不住这种程度的连绵屠杀。
尤其是在老大死得那么快,而最能打的一撮精锐也已经被圣杯骑士们反复踏烂之后,剩下的小子和地精再怎么头铁,也会本能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仗没法打。
于是崩溃开始了。
最先逃的是地精。
接着是一些边打边退、发现实在冲不上去的普通兽人。
再然后,整条战线像被人从中间狠狠干撕开了一道口子,成片成片的绿皮转身就跑。
它们互相踩踏,互相推搡,甚至为了争一条更快的跑路方向狠狠干打起来。
白蒙德等人当然继续追杀。
可他们终究只有十三个人。
哪怕强如圣杯骑士,也不可能真的把一万多四散奔逃的绿皮全部留在这里。
他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多杀一些,尽可能杀到这些家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在布兰维尔附近聚成像样的规模。
最终,三天三夜之后,这支曾足以让周边人类焦头烂额的铁爪战帮,被彻底杀溃了。
平原之上,尸横遍地。
幸存下来的绿皮像一股股被打散的污水,朝四面八方逃去。
白蒙德勒住战马,站在满地尸山血海之间,胸口并无多少胜利后的快意。
有的只是沉重。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本可以更早发生。
或者说,本就该更早发生。
若过去的他们愿意把力量稍微分出一部分,愿意把那些对凡人而言已经是可怕大敌的灾祸当回事,很多人原本可以不用死。
吉拉尔抹去剑锋上的绿血,低声道:“以前我们到底在忙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谁都知道答案。
忙着遵守那套他们自以为正确的秩序。
忙着追逐更大的荣耀。
忙着把自己看得太高,把底层人的死亡看得太轻。
白蒙德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现在起,改。”
他说得很短。
可其他人都听懂了。
不是只改这一件事。
而是整套活法,都要改。
远处,站在高坡上旁观了三天的艾维娜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哪怕她早就知道圣杯骑士很强,知道这些家伙一旦真正把力量毫无保留地用在“保护凡人”这件事上,会爆发出怎样夸张的效率,此刻还是忍不住有些眼热。
羡慕。
是真的羡慕。
十三个圣杯骑士,硬生生杀崩一万多绿皮,而且几乎没有停歇。
这种战斗力,放到任何一片战场上都夸张得不像话。
艾维娜叹了口气。
“真是······好用得过分啊。”
站在她身旁的莉莉丝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扬了扬。
“你在羡慕我?”
艾维娜坦然点头。
“当然羡慕。”
“这可是十三个能三天三夜不休息地杀崩一万绿皮的圣杯骑士,谁看了不羡慕?”
莉莉丝轻声道:“现在他们也算站在你这边了。”
艾维娜望着远处那片血腥平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是啊。”
“可我羡慕的,不只是他们现在站在哪边。”
“而是巴托尼亚原本就该拥有这样的力量,原本就该用在这些地方。”
“如果更早一点······”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可莉莉丝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更早一点,巴托尼亚会少死很多人。
会少很多饿死的女人,少很多被征召去送死的农奴,少很多被绿皮、盗匪、黑帮、苛税和所谓“秩序”一起压垮的家庭。
只是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没有如果。
好在,现在开始改,也不算太晚。
平原上,十三位圣杯骑士在尸山血海间调转马头,朝着布兰维尔的方向缓缓归去。
他们身后是三天三夜杀出来的寂静。
他们前方,则是一个还远远谈不上清明,却终究已经被撕开裂口的王国。
而这一切,不过都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