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东海岸的风,近几年越来越不对劲了,海风里本该只有咸腥、水汽、渔火与盐田的味道,可如今更多的时候,人们闻到的却是焦木、血、火药,还有被强行拖上船的人留下的恐惧。
黑暗精灵——那些来自遥远西方、总披着黑甲与海龙皮、像一群从深海阴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的杜鲁齐,最近这些年简直像是集体发了疯。
他们在旧世界那边已经闹得足够厉害了。
听说连帝国那边都被他们惹得不轻。
那些尖耳朵在西海岸四处袭掠,抓奴隶,抢财富,像是恨不得把能看见的一切都装进黑方舟里。
前些年他们在高等精灵手上吃过亏,在利爪海上也没少被四海之王萨卡斯收拾,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岸上扑。
甚至连如今国力蒸蒸日上的帝国,他们都敢照咬不误。
结果自然也不好看。
弗拉德动了真怒之后,冯·卡斯坦因家的吸血鬼们骑着梦魇飞马,按中队规模在夜里空袭,硬生生打烂了两支黑暗精灵海盗团。
从那之后,杜鲁齐在利爪海附近才算稍稍收敛了些。
但也只是稍稍收敛而已。
他们主要的劫掠重心,依旧停留在诺斯卡半岛一带。
甚至有消息说,一艘黑色方舟就停在诺斯卡西边海域,专门做奴隶与赃物的中转站。
可若只是这样,还称不上疯狂。
真正让人觉得他们像失了心智的,是这些家伙不仅在旧世界乱咬,甚至连龙帝的龙须都敢捋。
他们甚至不是像以前那样的零星骚扰。
是成规模的劫掠。
更麻烦的是,他们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与尼朋那边的一些势力搭上了线。
于是近些年,震旦东海岸时不时就能见到黑暗精灵海盗与尼朋浪人、倭寇、私兵混杂在一起的诡异队伍,像潮水一样扑向沿海城镇。
卫东列省因此压力大增。
就连镇守东方、向来强势的溟龙胤隐,都难得显出几分分身乏术的迹象,不得不向其余龙子龙女求援。
而被派来的援军统帅,正是梁佳。
她原本便是个很适合在这种局面下出手的人。
身为妙影之女,她的出身无需赘述;而在西方历练过后,她对许多不同国度、不同风格的军政事务都不陌生,办事干练,思路也灵活。
此前她以西境兵马总管兼驻希尔瓦尼亚公使的身份在西方活动时,就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
卫北列省这些年在长垣战场上伤亡降低了很多,但是它的征兵以及军工的惯性却没有应对调整,所以预备役和武器装备多少有些过剩,卫北天军也是来支援的部队规模最大的。
而卫北列省这些年来在长垣战场上的伤亡明显降低,本就与梁佳有不小关系。
自从引入邓肯血系吸血鬼作为盟友,以大量低成本亡灵承担部分最危险、最消耗人命的前线任务后,卫北军中无论将校还是普通士卒,确实都少死了许多人。
那些士兵未必懂得全部朝堂上的算计与外交权衡,但他们知道,是梁佳促成了与希尔瓦尼亚的结盟,才有了如今这种局面。
所以她在军中的威望,一向很高。
当然,这份威望在眼下这场战争里,其实也只是锦上添花。
因为就算没有她,震旦的将士们在面对这些践踏家园、劫掠百姓、焚烧港镇的海上豺狼时,也一样会拼命。
谁都不会对这种敌人手软。
——
这一日的海岸线上,天色阴沉,潮声如雷。
被洗劫过的镇子还在冒烟。
断裂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街上,几处原本临海搭建的仓棚已经烧成焦黑的骨架。
海边泊着的民船被砍断缆绳,有的搁浅,有的半沉,浮在海面上像死鱼翻着肚皮。
地上到处都是血。
有百姓的,也有士兵的,当然,还有那些黑暗精灵和尼朋浪人的。
梁佳骑在马上,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那张本来就偏冷艳的脸,此时更是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她看了一眼前方正在撤退的敌人,几乎想当场骂人。
这些尖耳朵,实在太狡猾了。
黑暗精灵的单兵素质本就高过普通震旦兵卒,动作灵活,近战凶狠,下手又毒。
更烦人的是,他们从不讲什么光明正大的硬拼。
一旦看见前方只是役农军,便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立刻扑上去,用刀斧和长矛来一场近身屠杀;可若迎面撞上的是披坚执锐、训练更精良的玉勇,他们又会撤得飞快,一边退一边用手弩放冷箭,硬生生给追击者带来不小的伤亡。
而他们身上的海龙皮披风,也让许多震旦弓手恨得牙痒。
箭矢射过去,效果往往不如预想中那样好。
“这些长耳朵,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梁佳眯着眼,望向前方在海边碎岩和潮湿沙地间高速后撤的那批黑暗精灵,语气里满是嫌弃与火气。
她对精灵这种生物,本来就谈不上什么天然好感。
高等精灵傲得要命,黑暗精灵坏得冒烟,木精灵……木精灵至少离得远些,不来主动惹她。
但要真论起来,还是杜鲁齐最讨厌。
她想起西方那边听过、见过的一些事,再看看眼前这些正在焚烧震旦海岸、掳掠震旦百姓的家伙,只觉得“尖耳朵没一个好东西”这话真是越来越有说服力。
不过嫌弃归嫌弃,仗还是得打。
她今日之所以亲自带军来堵这一支海盗队,就是因为早已摸清了对方的习惯。
若只靠常规部队追击,这些黑暗精灵会像一把滑不留手的毒刀,割你一块肉就跑;可如今她在这里,这局面就不一样了。
梁佳抬起手,五指轻轻一拢。
阴系法术在她指尖凝结。
下一瞬,海边那一片原本就因潮湿而显得灰暗的空气,忽然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雾气翻卷,暗影在地面上迅速铺开,缠绕向那些正要脱离包围圈的黑暗精灵。
影岚诀。
这道法术不以正面杀伤见长,却极擅迟滞敌军。
对付杜鲁齐这种最爱且战且退的灵活敌人,再合适不过。
原本轻快矫健的黑暗精灵们动作顿时一滞,像是忽然陷进了无形的泥沼。
那片灰暗气流缠上他们的腿脚、披风与兵刃,使他们每一步都比先前沉重得多。
“就是现在!”
梁佳一声喝令。
两翼伏兵立刻压上。
早已准备好的震旦军号角齐鸣,埋伏在侧方的玉勇与弩手同时现身。
前方本在苦苦纠缠的步军也精神一振,顶着先前不小的伤亡往前猛推,硬生生把那支原本已经要滑走的黑暗精灵海盗队重新钉在了海滩与废墟之间。
这一刻,震旦军的纪律与执行力便体现了出来。
役农军或许在正面厮杀中难以与黑暗精灵精锐相比,但他们足够服从命令;而玉勇一旦完成合围,那些先前靠灵活和狡诈不断拉扯战线的海盗,便很难再像刚才那样从容。
双方迅速绞杀在一起。
刀枪碰撞,喊杀震耳。
一名黑暗精灵海盗刚用弯刀划开一名役农军士卒的喉咙,下一瞬便被侧面冲上的玉勇长戟捅穿腰腹。
另一边,两名披着海龙皮披风的杜鲁齐正联手围杀一名震旦军官,却被后方赶到的弩手一轮攒射逼退,紧接着便有一名骑兵纵马突入,长枪贯胸,把其中一人当场挑飞。
但代价依旧在不断出现。
黑暗精灵的手弩太阴毒了。
哪怕被拖慢了速度,他们在被压缩空间里的反扑仍旧凶狠。
短短片刻,梁佳便看见两名玉勇倒在近距离攒射之下,另有几名役农军被对方临死前的回身劈砍斩得血肉模糊。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不是没打过硬仗。
可每次看见这些本可好好活着的人倒在自己眼前,她心里还是会升起一种熟悉的烦躁与恼火。
这些把别人的家园当作猎场、把百姓当作货物、把屠杀当作消遣的杂种,实在死一百次都不够。
梁佳一夹马腹,亲自催马向前。
她并非只会在后方施法的那类法师。
作为龙女血脉、又在西方与震旦都经历过足够多历练的人,她的近战能力同样不弱。
她手中兵刃一挥,直接斩翻了一名企图突围的黑暗精灵海盗,紧接着左手再度结印,一抹阴冷的术法波动贴地扫开,把另一名正欲翻滚躲避包围的杜鲁齐拽得身形一偏。
下一秒,旁边的震旦士兵长枪刺出,将那名海盗钉死在滩涂上。
“围死他们!”她冷声道,“一个都别放跑!”
将士们轰然应命。
梁佳在军中的威望,此刻便化成了最直接的效果。
兵卒们本就因为家园被毁而满心怒火,此时又见主将亲自上前,更是士气大振。
原本还有些摇晃的包围线很快稳了下来,并且一点点向内压缩。
海浪不断涌上沙滩,又退下。
而那一小片混着血、泥、水与火焰残烬的海岸,也终于逐渐只剩下震旦军的喊杀声。
最后一名还在顽抗的黑暗精灵被几名玉勇联手斩断手臂,摁倒在地时,战斗才算真正结束。
海风吹过。
只剩下一地狼藉。
——
清点伤亡的时候,总是最安静,也最沉重的时候。
先前还在怒吼、冲锋、厮杀的士兵们,此时大都沉默了下来。
医官与杂役在伤员之间来回奔走,抬担架的、烧热水的、包扎的、止血的,一切都忙得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压不住的压抑。
有的人被救下来了。
也有的人没救下来。
沿海镇子里活下来的百姓陆续被集中安置,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亲人痛哭,也有人对着烧塌的房屋发呆,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噩梦里回过神来。
梁佳翻身下马,慢慢走过一处处废墟。
她看见一间被烧毁的渔屋门前,坐着个满脸是灰的小孩,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烤焦的木牌;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从瓦砾里扒拉出一只烧黑了的木匣,里面大概装着她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也看见了几具来不及逃走的尸体,被白布草草盖上,摆在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边。
她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跟在旁边的副将低声道:“殿下,这批贼寇已经清掉了,附近海面也派人搜查过,没发现更多接应船只。”
梁佳“嗯”了一声。
那副将又道:“抓了十几个活口,其中大半是黑暗精灵,还有几个是尼朋浪人。”
梁佳这才抬起眼,看向不远处被绑着跪成一排的俘虏。
其中几名黑暗精灵即便已经成了阶下囚,脸上那股轻蔑与阴狠也还没完全散去。
有人受了伤,血顺着黑甲往下淌;有人则死死瞪着四周的震旦士兵,像条被打断脊椎却仍想咬人的毒蛇。
梁佳眼里的温度一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