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恩堡是在一个并不起眼的清晨,最先得知艾维娜归来的。
消息来自巴尔商会的一艘商船。
它刚从穆席隆回来,一枚艾维娜的羽毛证明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当这艘船靠岸,码头上的搬运工、记账员、税务官吏与巴尔商会的本地执事还没来得及清点完货单时,消息便已经先一步沿着玛丽恩堡最复杂的神经网络窜了出去。
先是在商会内部流动,接着流向酒馆、仓库、码头工会、雇佣兵团、地下放债人,再流向那些比官方驿站更懂得如何让一则消息在最短时间里穿过十几条街巷、三四层中间人和数不清耳目的黑道网络。
于是,官方的快马与信船尚在忙着拟定文书、盖上印章、准备将这份“足以令希尔瓦尼亚宫廷震动的重大喜讯”送往邓肯霍夫时,有人便已经比皇帝的使者更早知道了这件事。
四海之王。
萨卡斯·约林。
······
若说帝国贵族与宫廷官员们提起这个名字时,心情往往复杂得像吞下一把生锈的钉子;那么在码头、海员、雇佣兵、黑帮与海盗的世界里,这个名字则更像一面被海风与鲜血浸透、却至今仍高悬不落的黑旗。
他是诺斯卡人出身。
这是大多数文明世界居民第一反应便会皱眉的地方。
而更糟的是,这并不仅仅是个出身问题。
早些年卢卡斯时代,诺斯卡人曾大举袭扰帝国海岸线,那场血与火中的许多隐秘行动背后,都有萨卡斯的影子。
只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始终不多,能活到如今、还能把这消息完整拼起来的人,就更少了。
后来,阴差阳错也好,命运使然也罢,他夺下了一艘黑暗精灵的战船——“海影”号。
自那以后,利爪海上便多了一头真正意义上的海上怪物。
他做海盗,且做得非常彻底。
任何敢在利爪海上航行的势力,几乎都被他劫过。
帝国、玛丽恩堡、布列塔尼亚、边境亲王领、阿拉比、矮人商路,甚至精灵——若有机会,他照抢不误。
但这头海兽偏偏又不是个纯粹的疯子。
他有底线。
比如,永远与混沌四神为敌。
只是除此以外,他的底线也确实不算太多。
再后来,为了对抗奸奇的阴谋,他与艾维娜结成了盟友。
那时的他,能给艾维娜提供的支持其实相当有限,至少和后者所面对的风暴与敌人相比,他那几条船、那一批海盗、那一点海上人脉,实在算不上决定性力量。
但在艾维娜最艰难、最孤立无援、在米登领几乎举步维艰的时候,他的确是少数真正站过来的人之一。
他未必与她是一路人。
可这并不妨碍他欣赏她,敬畏她,也在必要时愿意替她赌上几把。
而艾维娜死后,那场奠定了如今帝国格局的“吸血鬼战争”里,这位海盗又短暂地与新帝国政府站在了同一边。
他出任玛丽恩堡舰队临时司令,亲手击溃了阿尔道夫舰队。
那一战之后,帝国官方没有招安他。
他也没有接受招安。
可双方终究因此结下了一份相当微妙的善缘。
从此之后,他很少再与帝国正面为难。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几乎不怎么正经打家劫舍了。
他变成了半个海上冒险家。
钱不够花了,或者船炮坏得厉害、士兵装备损耗太大了,就回玛丽恩堡,去找巴尔商会“报销”一笔。
而巴尔商会乐意给他这份钱,也并不是出于慈善。
因为萨卡斯顺手收拾了利爪海上许多不服管束的海盗。
他自己又不怎么再劫掠商船,于是整个利爪海的海上安全,反倒因这个最凶名昭著的海盗而提升了一截。
这世道有时就是如此荒诞。
一个最恶名在外的家伙,反倒靠着自己的威名,让其他更不守规矩的恶徒不敢轻举妄动。
此后,他背靠巴尔商会,开始了另一阶段的海上传奇。
他先去浩瀚海和精灵舰队做过了几场。
按船只性能算,人类船根本不该与精灵舰队正面较量;何况他真正能作为旗舰依仗的,始终只有那艘黑暗精灵战船“海影”号。
可结果却是双方互有损伤,谁也没在对方手里讨到绝对便宜。
这件事本身,便足以让所有知道双方武器装备以及船员水平差距的人重新评估萨卡斯的分量。
而后,他与那群凶神恶煞的部下在萨图沙干了一票,彻底将“海盗王”的名号钉死在自己头上。
也因此,黑水湾也被纳入了他的影响范围。
很多势力不喜欢他。
更多势力则恨不得弄死他。
但谁都拿他没什么太好办法。
于是,他成了无数黑道人物心目中的偶像,成了人们口中赫赫有名的“三海之王”。
可萨卡斯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在自己舰队最鼎盛的那段时间里,他带着船队驶入了诺斯卡半岛北部,那片连许多最狂妄的探险家都不愿接近的混沌海。
再出来时,他几乎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死人。
舰队只剩下了一小半。
“海影”号濒临崩溃。
他本人身负重伤,几乎被海风一吹就要散架。
若不是玛丽恩堡接纳了他,恐怕那些早就盯着他位置的海盗、黑帮与野心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他和他残破的船队彻底撕碎。
活下来的船员们对于混沌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全都讳莫如深。
但没有一个人承认他们败了。
也不会有任何人真这么认为。
因为“海影”号的船头,挂着四个扭曲畸变的头颅——四位混沌邪神冠军的头。
而整整十二件混沌邪神神器,则被萨卡斯直接送去了艾维娜教派,交由其净化或者镇压。
于是,人们理所当然地相信,是萨卡斯征服了混沌海,而不是萨卡斯在那片海域里折戟沉沙了。
四海之王。
这个新名号,便也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身上。
只是,从艾维娜死去那一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前,萨卡斯便已不能算年轻。
二十一年后,他更是老得不像样子。
他再也没有真正出过海。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离开巴尔商会的庇护,想踩着他的脑袋扬名立万的人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对萨卡斯自己而言,这甚至都算不上最主要的原因。
怕死,不是他不出海的理由。
他只是懒得应付那些麻烦。
他是真的想休息了。
······
而现在,这位老海盗正坐在玛丽恩堡港区一座上层看似体面的酒馆包厢里,盯着桌上那封尚未拆封的消息。
包厢里有酒,有肉,有炉火,还有两名巴尔商会派来随时听候吩咐的执事。
但没有人敢先出声。
因为萨卡斯虽然老了,甚至可以说显得非常虚弱,可他身上那股海风、血、硝烟和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沉淀下来的凶性,却一点都没少。
他头发已经灰白大半,夹杂着粗糙得像缆绳一样的胡须;脸上的皮肉则被岁月和风浪磨出了近乎岩石般的硬纹。
若非那只仅剩眼睛仍然亮得吓人,他看起来简直像个该被抬进墓地、而不是继续坐在这里喝酒的老人。
良久,他终于抬起手,把那封信拆开。
字不多。
内容也极简单。
艾维娜归来,现身巴托尼亚。
包厢里依旧安静。
萨卡斯先是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接着像是生怕别人骗他似的,第三次将整张纸从头扫到尾。
最后,他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我就说。”
他说。
“她这种祸害,没那么容易真死。”
两名执事都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们知道,四海之王嘴里蹦出来的话多半都不怎么客气。
可那句“祸害”里并没有恶意,反而带着某种只有老友之间才会有的亲近。
萨卡斯把信拍在桌上,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忽然又骂了一句:“二十一年。”
没人知道他是在骂岁月,还是在骂命运。
“二十一年,连老子都快烂成船底板了,她居然还能回来。”
说完这句,他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有些大,以至于旁边的椅子都被他带得发出刺耳摩擦声。
两个执事瞬间绷紧了神经,还以为这位脾气向来古怪的海盗王要当场发疯。
可萨卡斯并没有掀桌,也没有砸酒。
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玛丽恩堡永不停歇的港区。
起重架、桅杆、海鸥、苦力、鱼腥味、叫骂声、讨价还价声,以及夹杂在寒冷海风里的盐味与煤烟味,一切都喧嚣得像往常一样。
可萨卡斯知道,自己那种沉寂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重新醒过来。
不是野心。
也不是单纯的贪婪或者猎奇。
而是一种更难说清的冲动。
他想去见她。
······
在许多人眼里,萨卡斯和艾维娜并不像一类人。
这判断也没错。
一个是帝国的圣人。
一个则是披着海盗皮、满身血债、做事从来不怎么讲体面与正统,只在自己认定的边界内保有一点少得可怜的底线的海上恶徒。
他们当然不是一路人。
可萨卡斯从来不否认,他欣赏艾维娜。
她那种无私,那种明明有资格为自己而活、却总是把别人的命运、别人的未来扛到自己肩上的做法,在他看来蠢得要命,却也强得让人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