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维尔变天了。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不是城堡里的骑士侍从,也不是税务官卡尔豢养的那群地痞与打手,而是那些蜷缩在阴冷巷道、蜷缩在破屋与棚户中,日复一日被饥饿、苛税和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平民。
他们先听见了钟声。
不是领主府传来的晨钟,也不是教堂那种按部就班、用于召集祈祷的沉闷回响,而是一种带着急促与震荡意味的长鸣。
那钟声一下一下敲进晨雾里,惊起乌鸦,也惊醒了整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布兰维尔。
紧接着,是喧哗。
有人在街上奔跑,有人在喊,窗户被猛地推开,一张张困倦、麻木、惊惶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
城中下城区那些本就不怎么牢靠的门板纷纷打开,穿着破旧麻衣的女人、老人和孩子茫然地涌上街道,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看见了。
圣杯骑士。
不是一个。
是十四个。
十四名披挂整齐、沐浴在淡淡神辉中的圣杯骑士,正沿着布兰维尔主街缓缓而来。
晨曦尚未完全穿透云层,可他们身上的甲胄却已经在微光里泛起近乎不真实的银辉。
战马踏过石板路,马蹄声沉稳、肃穆,像某种来自传说的宣告。
而在他们身后,是被缴了械、捆住双手、满脸血污与惊恐的税务官卡尔。
再往后,则是被解救出来的一群女人。
那些女人有的披着临时找来的斗篷,有的裹着破毯子,有的走路都走不稳,只能被旁人搀扶着。
她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身上带着被长期凌辱与折磨后留下的痕迹。
也正是因为这些痕迹,所有看到她们的人都在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布兰维尔城里那几个不能说、不能问、不能碰的黑暗角落,被人一夜之间掀开了。
而掀开它们的,是圣杯骑士。
这一刻,整座城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中了。
惊呼声、哭声、喊叫声几乎同时炸了开来。
“圣杯骑士!”
“是圣杯骑士老爷!”
“女神在上……真的是圣杯骑士!”
“他们抓了卡尔!他们把卡尔抓出来了!”
“还有那些女人……那些失踪的人……”
一时间,无数人疯了一样朝着主街汇聚。
平民、农奴、城中的小商贩、做粗活的男人、洗衣的女人、满脸污垢的孩子,甚至连一些平日里自恃体面的中层管事与小贵族家仆都顾不上礼仪,跌跌撞撞地跟着人流往前挤。
在巴托尼亚,圣杯骑士意味着什么,根本不需要多解释。
他们是女神宠爱的证明,是骑士美德最耀眼的化身,是传说与史诗中永远站在凡人前方、替他们斩杀邪恶的神圣战士。
对于贵族与骑士阶级而言,圣杯骑士是荣耀的巅峰,是他们一生仰望、模仿、发誓想要接近的终点。
而对于更底层的人来说,圣杯骑士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话。
那些一生被困在泥地、粪堆、苛税与饥饿里的农奴,很多人甚至连城墙外几十里的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可他们知道圣杯骑士。
他们从小就听着那样的故事长大。
圣杯骑士老爷会在怪物袭来时冲在最前面。
圣杯骑士老爷会审判邪恶的领主与贪婪的官吏。
圣杯骑士老爷会替被欺压的人主持公道。
圣杯骑士老爷是湖中女神赐给巴托尼亚的守护者。
这类故事在篝火边被一遍遍讲述,在教堂前被战斗朝圣者带着敬畏口吻反复歌颂。
甚至在一些最惨烈的战场上,只要有一位圣杯骑士的遗骸被战斗朝圣者扛着出现在阵前,那些原本已经被吓得腿软的农奴兵都会重新生出勇气,仿佛只要神圣仍在注视他们,他们便不算被彻底抛弃。
而越是活得濒临极限的人,越是需要这种精神上的慰藉。
因为若是连信仰都没有了,他们的苦难就真的只剩下苦难本身了。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当十四位圣杯骑士一起出现在布兰维尔城中,还带着被押解的税务官与被解救的受难女子时,那种震动几乎是毁灭性的。
人群像海浪一样追随着他们向前涌去。
有人跪下了。
有人开始哭。
有人拼命伸长脖子,只为了看清一眼那些传说中的圣杯骑士。
那些曾经被卡尔欺压过的人,那些家中女儿、姐妹、妻子失踪过的人,那些明知道黑帮和妓院背后藏着什么却不敢发声的人,更是几乎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视作真正的神迹。
“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一个满脸皱纹、瘦得快只剩骨头的老妇人喃喃道,随后便泪流满面地跪了下去。
“女神没有忘记我们……女神没有忘记我们啊……”
她这一跪,像是推倒了什么无形的堤坝。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街道两边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圣杯骑士老爷!”
“请救救我们!”
“请替我们主持公道!”
“卡尔那个畜生害了多少人啊!”
“我妹妹就是被他的人带走的……”
“我女儿!我女儿还活着吗!”
哭喊声、祈求声、赞美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布兰维尔的天空都掀开。
而走在最前方的白蒙德,听着这些声音,却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从前,面对这样的景象,他也会谦逊,也会严肃,也会出于骑士美德而压下自己在万人崇敬中本能升起的那一点自豪。
毕竟圣杯骑士本就该谦卑。
但谦卑归谦卑,在他心底深处,他过去终究还是认为,这样的敬仰有其理所当然之处。
他们披甲而战,他们斩妖除恶,他们以生命践行誓言,因此人们敬仰他们,本就是应得的回报。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些跪地流泪、把他们视作救星的平民越是狂热,白蒙德心里就越是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
不只是他,跟在他身后的其余十三位圣杯骑士,也都不配。
他们的确来了。
他们的确剿灭了黑帮,救出了受难的女人们,也抓住了卡尔。
可那又如何?
和那些在苛税与兵役中苦苦挣扎了不知多少年的农奴相比,和那些靠着自身顽强硬生生活到今天的人相比,他们做得太少了。
甚至,若不是经历了那场几乎将灵魂都重塑一遍的试炼,他们本来还会把雷诺和那些血杯骑士视作邪恶,会继续站在旧秩序那边,把真正替底层出头的人当成异端去追杀。
白蒙德每想到这里,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住了。
尤其当他看到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中,有人用颤抖的手去触碰自己的甲靴边缘,像是想要确认这是不是梦的时候,他几乎想后退。
她们感谢错了人。
如果真要感谢,那么首先应该感谢的,从来不是他们这些现在才后知后觉醒悟过来的圣杯骑士,而是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候仍旧没有彻底被折断的人。
感谢那些哪怕快要饿死,依然会分出一点豆子和面饼接济陌生人的农奴。
感谢那些在一次次收税和兵役中仍然撑着没倒下的人。
感谢那些曾被逼成“暴民”,却依旧只是想让孩子活下去、想要一点公道的人。
感谢他们自己的坚韧。
可这些话,白蒙德现在说不出口。
因为布兰维尔需要的不是他在这里忏悔,而是清算。
于是,十四位圣杯骑士一路押着税务官卡尔,穿过几乎沸腾了的城池,来到了布兰维尔侯爵府邸之前。
那里早已乱作一团。
领主府的侍从、守卫、管家、小贵族、附庸骑士和仆从们全都慌了神。
谁也没想到,会有十四位圣杯骑士突然出现在布兰维尔,更没人想到,他们一来就直接端掉了卡尔经营的黑恶势力,还把人押到了这里。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面对圣杯骑士,普通守卫连拔剑都觉得手发抖。
因为那不是简单的地位差距,而是整个巴托尼亚精神世界中的绝对高位者。
在大多数人心里,圣杯骑士几乎就是女神意志在凡间最直接的体现。
谁敢拦他们?
谁又配拦他们?
很快,斯特里·德·布兰维尔便出现了。
他披着一件仓促穿上的华贵外袍,脸上仍尽量维持着贵族应有的镇定与从容,可眼神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逃不过白蒙德等人的眼睛。
他当然认得白蒙德。
不只是白蒙德,另外十三名圣杯骑士他也都认得,或者说,至少知道他们在骑士阶层中意味着什么。
而眼下,这十四位圣杯骑士站在他的府邸前,身后是全城几乎失控的人潮,脚边是被五花大绑、满脸血污的卡尔,这场面本身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斯特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无愧于心的姿态,向前走了几步。
“诸位圣杯骑士大人。”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克制。
“布兰维尔不知何德何能,竟能同时迎来十四位女神的宠儿。”
“若我治下真有奸邪作乱,以至污了诸位的眼——”
“闭嘴。”
白蒙德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侯爵府前,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不敢相信竟会有圣杯骑士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一位侯爵。
斯特里的脸色微微一僵,但还是强撑着镇定道:“白蒙德阁下?”
白蒙德看着他。
这位曾经在他眼中也许只是有些失职、有些不够勇武、却尚可被归入‘体恤黎民’范围内的侯爵,如今在他眼里,已经和那些从泥地、血和饿死者尸体上长出来的腐烂没有本质区别了。
他没有立刻拔剑。
没有立刻宣布处决。
因为比起简单的一刀杀死,这种人更该被剥掉一切伪装,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白蒙德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围满的人群。
他看见了无数双眼睛。
农奴的、平民的、附庸骑士的、商人的、侍从的、女人的、孩子的。
敬畏,期待,惶恐,茫然。
整个巴托尼亚都被一套根深蒂固的观念塑造着,而今天,他们要在这里凿开第一道口子。
于是白蒙德开口了。
“斯特里·德·布兰维尔。”
他没有用侯爵的头衔。
“你身为骑士,身为领主,违背了骑士道。”
“你明知治下税务官卡尔横征暴敛,勾连黑帮,拐掠女子,经营妓院,残害平民,却放任其为恶,以其恶行维持你的领地秩序与所谓体恤黎民的美名。”
“你明知什九税已将领民逼至绝境,仍将他们的血汗视作理所当然。”
“你以作秀的惩戒代替真正的治理,以少量施舍换取赞美,以伪善粉饰残酷。”
“你未尽领主之责,未守骑士之誓,未配女神之恩。”
每一句话落下,人群中便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斯特里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想辩解,想说卡尔蒙蔽了自己,想说自己并不知情,想说领地广大、事务繁忙,不可能事事亲察。
可问题在于,说这些话的人是白蒙德,是圣杯骑士。
而且不只是一个。
白蒙德身后,其余十三位圣杯骑士无一人出声反驳,无一人露出迟疑。
他们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比沉重的背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在这些女神宠儿眼中,斯特里的罪,已经不是寻常失察可以遮掩过去的了。
斯特里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白蒙德阁下!”
他提高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慌张。
“若卡尔真做出如此恶行,我自会——”
“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这次开口的是阿尔诺。
这位自愿放弃世俗权位的圣杯骑士站了出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冰冷。
“当众抽打他几鞭,再施些许粮食,听民众赞美你体恤黎民,是么?”
斯特里猛地一震。
不只是他,周围不少人也都愣住了。
因为这话太诛心了。
它直接撕开了布兰维尔过去那层最体面的遮羞布。
而吉拉尔也在这时上前一步,年轻的脸上不再有往日贵族式的骄矜,只有一种燃烧后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