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岁月,并不会因为他们已经吃够了苦,就对他们生出半分怜悯。
在那场与绿皮的血战之后,白蒙德等十四名圣杯骑士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到了农奴生活最残酷的一面。
他们错了。
战争并不是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死法。
饥饿、赋税、劳役、寒冬、疫病,还有那些永远不会被记录进骑士史诗与领主账册里的漫长消磨,才是真正一寸寸啃掉底层百姓血肉与灵魂的东西。
那家一直照顾他们的人家,在失去了男主人之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崩塌。
或者说,并不是马上崩塌。
因为真正的绝望,很少会以雷霆万钧的姿态一下子把人压死。
它更像潮湿墙角缓慢蔓延的霉斑,像冬夜里一点点渗进骨缝的寒气,像缠在脖子上的绳索,平日里不觉得怎样,等到某一刻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勒得喘不过气。
白蒙德他们轮流帮着那对母女耕种。
他们见证了自己的邻居死于疾病。
那病来得并不轰轰烈烈,不过是风寒、咳嗽、发热,然后在一个湿冷得仿佛永远见不到太阳的雨夜里,他躺在那张发霉的草铺上,睁着眼睛望着低矮破败的屋顶,呼吸一点点断掉。
没有圣杯神迹,没有神官祈祷,没有任何足够高明的医术来挽救他。
剩下的人围着那具逐渐冷下去的尸体,沉默得像一群木头人。
他们知道,那是他们的同类,那是人类。
他死得和村里任何一个农奴都没有区别。
那一刻,他们第一次真正明白,农奴并不总是死在敌人的刀剑或者领主的铁蹄下。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无声无息地,被生活本身耗尽了。
于是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继续春耕,继续秋收,继续在什九税下艰难地留下那点勉强够活命的口粮,继续被征召去修路、搬运、清沟渠、服劳役,继续在每一次欠收之后惶惶不可终日,继续在下一次尚未到来的收成上赌命。
他们就这样又熬了四年。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绝不算短。
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
足够一个女人在苦难中迅速枯槁。
足够一个孩子从跌跌撞撞学会走路,长到能背着篮子去田埂边捡拾落下的麦穗。
也足够让一群原本披着圣杯光辉、坚信骑士道能够照亮一切的圣杯骑士,被一点点磨得认不出自己。
某些更加重要的东西,在这四年里被一点点打碎,又被迫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塑起来。
白蒙德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动辄用“秩序”“本分”“女神与领主的庇护”去解释农奴们的忍耐与服从。
阿尔诺也不再把许多事情归结于“个别领主失德”或“税务官中饱私囊”。
吉拉尔更是早已失去了最初那副年轻圣杯骑士特有的锐利与傲气,他仍然挺直脊背,可那更像是一种不愿彻底倒下的倔强,而不是曾经那种理所当然的高傲。
他们之中,甚至有人开始在深夜里久久不能入睡。
因为每当夜里风吹过破窗,听见隔壁农户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女人轻轻安抚的声音、老人咳得撕心裂肺却又强行忍住不敢惊醒家人的声音时,他们就会想起自己从前作为骑士、作为贵族、作为这套秩序上层一员时,究竟看漏了多少东西。
或者说——
他们从来就没看过。
他们曾经只会看见:村庄的美满,农田的运营,税收交得上来,路旁的农奴见了骑士会低头,逢年祭典时还有人为领主与女神的仁慈高呼赞美。
他们便以为,这一切虽然不完美,却仍然是合理的。
如今,他们才知道,原来“还能维持”,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最底层的人已经被压榨到了连哭都没有力气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咬牙坚持着。
不是因为日子有了盼头。
而是因为圣杯骑士的心性确实远超常人。
他们能在绝境中熬下去,能在反复的消磨里保持最后一点清醒,也正因如此,他们比周围那些已被现实磨钝的人更早感知到了某种逐渐逼近的极限。
那极限,终于在第六年的秋天到来了。
这一年的天气坏得出奇。
先是春末连着几场倒春寒,压住了苗势;接着夏日里热得过头,田里的水汽散得飞快;眼看快到收成时,天上又偏偏落下一场极不合时宜的大雨,把不少本就长势不佳的庄稼打得伏倒、发霉、烂根。
等到真正收割时,所有人看着田里的产出,脸色都苍白得像纸。
收成太差了。
差到稍微有点经验的人一掂量,就知道如果还照旧交上九成,那留下的一成根本不可能让一家人撑到来年收获。
换句话说——
交税,就是死。
不交税,也许现在就会死。
村子里那股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开始变得不对。
先是私底下的抱怨变多了。
有人蹲在田边骂天,骂雨,骂老爷,骂税务官,也骂自己命不好。也有人沉默得更厉害,像是已经在心里悄悄把一家人的口粮算到了最后一粒。
更多的人则开始用一种躲闪又期待的目光,看向白蒙德他们这群后来搬来的、却格外能撑、格外敢说话的男人。
因为这几年里,白蒙德等人在村中早已与普通农奴不同。
他们能打,能扛,彼此间还有某种旁人说不出的凝聚力;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几次征召与混乱中都活了下来,还帮过不少人。
底层百姓或许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能分辨谁是真心帮过自己的人。
于是,在一个阴沉得仿佛连空气都要滴出水来的傍晚,有人终于找上了门。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五户里最有胆量的男人,还有两个已经哭红了眼的女人。
他们站在白蒙德等人那间破屋外,神情惶恐又急切。
“不能再这么交了。”
“交了就没命了。”
“白蒙德……你们总得想想办法。”
“再这样下去,冬天还没过半,村里就得死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片。”
白蒙德望着这些人,许久没说话。
他听得见自己胸膛里心脏沉重的跳动。
那不是恐惧。
或者说,不仅仅是恐惧。
那是一种早已积压太久、终于被现实一把推到了悬崖边上的震动。
阿尔诺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得厉害。
吉拉尔则死死攥着拳,指节都在发白。
“要不……”一个农奴男人声音发颤,“要不我们一起去求领主老爷?”
“布兰维尔侯爵不是一向体恤黎民吗?”
“只要他知道今年情况这么差,知道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他总会让人缓一缓、少收些吧?”
这话一出口,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白蒙德他们彼此对视。
那一瞬间,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到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因为在过去很多年里,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曾经无比相信,一个真正遵守骑士道的领主,只要知道底下人过得太苦,便会施以仁慈;一个有荣誉感的贵族,若明白自己的税务官做得太过分,便一定会纠正;一个被整个王国称颂为“体恤黎民”的侯爵,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饿死。
他们过去就是靠着这种信念,去理解王国、理解秩序、理解所谓“上位者的责任”的。
可现在,经历了整整六年的农奴生活之后,他们心里却都有了一丝极淡、极冷、极不愿承认的不安。
真的……会吗?
白蒙德不愿去想那个答案。
或者说,他仍然相信。
不是相信斯特里·德·布兰维尔这个人。
而是相信骑士道本身。
相信过去的自己。
相信自己曾经为之奉献一切的那些誓言、那些荣誉、那些被女神光辉笼罩的道理,还没有烂到骨子里去。
所以最终,他缓缓站了起来。
“我们去。”
这句话一出口,屋外众人顿时像看见了希望。
白蒙德的声音很沉,很稳。
“我们去和他们谈。”
“去见税务官,去见领主的人。”
“若有必要——去见布兰维尔侯爵本人。”
“今年这种情况,再按旧例收税,就是要逼死人,只要他知道实际状况,就不该坐视不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尔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吉拉尔则低低吐出一口气,最终也点了头。
于是,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他们并不是想造反。
真的不是。
他们只是想活。
他们只是想去说理,去陈情,去让高高在上的领主看一眼田里的收成、看一眼粮仓里那点可怜的库存、看一眼村子里那些瘦得脸都凹进去的孩子和女人。
他们甚至还在心里保留着一种天真的希望:也许只要上面知道了真实情况,一切就会好起来。
只是,这种“去谈谈”的想法,在现实里很快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因为税务官带着车队来收粮那天,根本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税务官还是那个人。
那个总穿着体面外衣、嘴里说着奉侯爵大人之命、眼神里却始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轻蔑的男人——马克。
这几年里,白蒙德他们早就见惯了他那副嘴脸。
他会在收税时挑最好的粮食先装车,会拿账册和法令当武器,把每一个试图求情的人堵得说不出话,会在表面秉公办事的同时,让自己人暗地里从中扒下一层油水,再把领主的“仁慈”挂在嘴边,要求农奴们感恩戴德。
而这一年,面对明显差得过分的收成,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法令就是法令。”
“侯爵大人宽厚仁慈,但税赋自有成文规矩。”
“你们交不上,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天灾难道只落在你们头上?别处照样得交。”
农奴们围在车队前,脸上都是惶然与怒意。
有人哀求。
有人下跪。
有人哭着说家里真的断粮了。
还有人鼓起勇气,说想见侯爵大人一面。
可马克只是冷笑。
“侯爵大人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
白蒙德那一刻终于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
“今年的收成,你自己看得到。”
“你若按旧例收走九成,许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马克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厌恶与警惕。
这几年里,这些“新来的农奴”一直是他眼中的麻烦人物。
尤其是白蒙德、阿尔诺、吉拉尔这几个,明明只是农奴,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气势,还总爱替别人出头。
“熬不过去?”
马克哼了一声。
“那是你们该自己想办法的事。”
“巴托尼亚自古如此,别处的农奴也都是这么活的。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格外金贵起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把,直接丢进了早就干燥得快要炸开的火药堆里。
人群里顿时炸了。
“我们不是金贵!我们是活不下去了!”
“你们把粮都拉走了,让我们吃什么!”
“孩子怎么办!老人怎么办!”
“让我们见侯爵大人!”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或者说,根本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先往前挤了一步。
总之,原本只是围住车队、想逼税务官听他们说话的人群,猛地向前涌去。
卫兵立刻举起棍棒和短剑驱赶,场面顿时失控。
白蒙德几乎是在本能中接住了一记砸向老人头顶的棍子,反手一推,把那名卫兵撞得踉跄后退。
阿尔诺则挡住了另一边乱砸的木杆,吉拉尔更是直接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柄,当作短棍使开,三两下便逼退了两个试图扑上来的打手。
他们有武艺。
哪怕身体仍只是农奴的身体,可底子和意识都远非普通人能比。
于是,在一片彻底失序的混乱中,这群本来只是想“讲理”的农奴,竟真的硬生生冲垮了税车前的防线。
白蒙德等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人群的主心骨。
那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荒诞的事。
自己成了过去最讨厌的那种人。
暴民。
煽动者。
冲击领主秩序的人。
可与此同时,他们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嘶吼:
若不这么做,就只能等死。
税车被截住了。
人群推推搡搡,喊着要见侯爵大人,喊着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喊着让领主亲眼看看他们的收成。
有人开始激动地砸车轮,有人趁乱想抢回属于自己的粮袋,却又被周围的人喝止,因为白蒙德他们还在拼命维持最后一丝秩序。
“别抢!”
“都别乱!”
“我们不是来做贼的!”
白蒙德吼得嗓子都哑了。
“我们要见领主!”
“我们要让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份克制,反而让场面没有立刻滑向彻底不可收拾的地步。
也正因如此,这场冲击收税车队的暴乱,最终没有马上迎来最残酷的镇压,而是引来了领主的“垂眸”。
布兰维尔侯爵,斯特里·德·布兰维尔,真的来了。
当那位披着华美披风、骑在高大战马上、在一众骑士护卫下缓缓出现时,许多农奴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
“侯爵大人来了!”
“侯爵大人真的来了!”
“他会为我们做主的!”
那一刻,连白蒙德自己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衣衫破旧,满身泥灰,和从前那位甲胄雪亮、圣杯辉映的骑士判若两人。
可他看着斯特里的眼神,却像是在看自己曾经信仰的一部分。
只要你真的是骑士。
只要你还配得上那些称赞。
那就看看这里,做点什么。
然后,斯特里给了所有人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答案。
他先是当众斥责了税务官马克。
斥责他办事僵硬,不知体恤领民,不懂变通,竟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有损布兰维尔领的名声,也辜负了自己平素的教导。
接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命人把马克拖下去,当场抽了几鞭子。
鞭声很响。
马克的惨叫也很响。
围观的农奴们先是愣住,随后竟有人开始低声叫好。
斯特里则摆出一副痛心而仁慈的模样,向众人表示歉意,承认今年收成确实不好,领主府未能及时体察民情,是自己治下不周。
随后,他又命人从车队中拨出一部分粮食,作为“救济”,分发给在场最困苦的农户。
人群顿时像炸开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浪潮。
赞美声响了起来。
“侯爵大人仁慈!”
“侯爵大人果然体恤黎民!”
“谢谢侯爵大人!”
甚至有人当场跪下痛哭流涕,仿佛自己得见圣人。
然后,斯特里在这些感恩戴德的目光中,重新恢复了他那副高贵从容的模样,向众人轻轻颔首,表示日后定会更加约束下属,照看子民,随后便在护卫簇拥下返回了城堡。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白蒙德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看着地上还残留着几滴税务官被抽鞭子时溅出来的血,看着那些被分下去的粮袋,看着周围人群从愤怒到感恩的迅速转变,看着斯特里离开的背影,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塌了一块。
这就没了?
这就——没了?
他们冒着被镇压、被处死、被当成暴民绞死的风险站出来,不是为了看一场作秀。
可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分明就是一场最漂亮、最成功、也最令人绝望的作秀。
税务官挨了几鞭子。
然后呢?
税制改了吗?
没有。
农奴们的负担减了吗?
没有。
那点粮食够撑过冬天吗?
也不够。
它只是恰到好处地救了一点急,恰到好处地让最容易被说服的人感激涕零,恰到好处地把原本正在凝聚的怒火打散了。
它甚至不需要真正解决问题。
只需要让民众觉得,领主大人已经尽力了,坏的是下面的办事人,不是高高在上的那位仁慈贵族。
阿尔诺的脸色难看得近乎惨白。
他低声道:“他知道。”
白蒙德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知道了。
斯特里什么都知道,又或许不知道。
他也许知道税务官平日里是什么货色,但他不知道农奴交税时会被逼到什么地步,却知道所谓的‘体恤黎民’只要时不时在公开场合演上一出,便足够维持住自己的名声。
而更让白蒙德痛苦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做法他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他太熟悉了。
因为过去的自己,也曾经是这种秩序的一部分。
也曾经站在上面,以为只要偶尔施恩、偶尔惩戒一个办事过火的下属、偶尔在民众面前展露仁慈,便已经算是“尽到了责任”。
他们中甚至有人,做得还不如斯特里。
想到这里,白蒙德只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口血,苦涩得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们失望的,不只是斯特里·德·布兰维尔。
还有自己。
还有过去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正义、自以为守护了人民的自己。
暴乱之后,人群果然散了一半。
不少人抱着分到的那点粮,心怀感激地回了家。
还有些人虽然仍然不满,却也被“侯爵大人已经处罚了坏官、还施了救济”的事实安抚住了,不再愿意继续跟着白蒙德他们冒险。
原本汹涌的人潮,仿佛一夜之间就泄了气。
白蒙德他们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一批人。
气候已成不了。
而税务官马克,虽然挨了一顿鞭子,可不过数日,便又回到了原位。
依旧是他来收税,依旧是他来管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市、赌场与妓院,依旧是他的人在乡间横行。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眼神更阴了。
更毒了。
白蒙德等人都看得出来,那条毒蛇记住了是谁让他当众丢了那么大的脸。
可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家一直照顾他们的女人,也就是那位在丈夫死后独自带着女儿撑了数年的农妇,在这一年冬天终于还是没撑住。
她死得很安静。
甚至可以说,安静得近乎残忍。
白蒙德是在一个清晨去帮她们挑水时,发现她没有出来的。
屋里很冷,冷得像一座小小的坟。
女人躺在床铺上,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旁边的小女孩抱着她,眼睛已经哭肿了,却像被吓傻了一样,只会一遍遍轻轻推她。
“妈妈……”
“妈妈你醒醒……”
“我不吃了,我以后都不吃了,你醒醒……”
白蒙德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女人是饿死的。
她把本就不多的口粮,一点点省给了女儿,她自己吃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再也撑不住。
那一刻,屋里没人说话。
随后赶来的阿尔诺摘下帽子,缓缓闭上眼;吉拉尔则转过身去,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连他们这样熬过六年农奴生活的人,此刻都觉得心口像被生生剜开了一块。
他们救不了她。
他们明明已经帮了很多,明明已经尽力了,可最后依旧只能看着一个善良到在最初愿意分出自己口粮给陌生人的女人,活活饿死在自己破败的泥屋里。
白蒙德第一次在幻境中失声痛哭。
不是愤怒的咆哮,也不是战场上的悲恸怒号,而是一种几乎压抑不住、却又不敢惊着孩子的沉重哽咽。
他们埋葬了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