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十四个人,像一群被人从别的世界硬生生扔进这里的异乡人,笨拙地抱着农具,跟在那个手提短棍的中年男人身后,穿过村庄边缘的小路,一直来到一片已经被划分好的农田附近。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灰白色的晨光盖在田垄上,把每一道泥埂都照得像粗陋而沉默的伤口。
远处已经有人开始劳作了,佝偻的背影在晨雾里一上一下,动作机械,安静得像一排会动的木偶。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抬手朝一片地随意指了指。
“你们的地在那边。”
“种子在棚子里,锄头犁耙自己拿。”
“春耕快过去了,误了时候别怪人。”
白蒙德皱起眉:“只有这些?”
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多少情绪,显得很僵硬。
“不然呢?”
“地给你了,种子给你了,路也带到了,你还想让我替你种不成?”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就走,连半点多余解释都没有,没几步就去别处吆喝另一些新到田里的农奴了。
十四名圣杯骑士站在原地,一时都有些愣。
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了要被人不断喝骂、驱赶、逼迫劳作的准备,可现实却和他们想得有些不同。
那人固然粗暴,却不像一个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监工,更像是某种单纯负责“把人领到地方”的引导者。
而且他的神态很僵硬。
不是说木讷,而是那种明显缺乏真正情绪起伏、像在依照某种固定轨迹完成职责的僵硬。
白蒙德看着他走远,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看来那个人应该是女神设置的引导者,避免让我们搞不清楚状况的。”
(其实是艾维娜设置的新手指导)
“而且本来也不需要管。”又一人低声道,“春耕误了就是挨饿,没人会拿自己一家人的活命来偷懒。”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看来农奴的日常生活并非他们过去想象中那种被鞭子时刻驱赶的纯粹奴役。
恰恰相反,许多时候,领主根本没必要事事盯着他们。
土地、季节、饥饿与赋税,本身就是最有效的鞭子。
他们站在田边,看着面前那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种子和农具,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
骑士们都懂得战阵、马术、长枪冲锋、剑术格斗,懂得如何辨认敌人的阵型,如何在泥泞或山坡上带队,甚至懂得如何在长途跋涉后维持战马状态。
可眼前这些东西——种子、泥地、锄头、犁痕、田垄的距离、播种的深浅——对他们而言,却比一场大战还陌生。
白蒙德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泥。
它从他指缝间缓慢滑落,黏得让人不舒服。
“种子是直接撒?”一名骑士问。
“还是要先翻土?”另一人迟疑。
“翻到多深?一垄种多少?”
没人能回答。
他们面面相觑,第一次感到一种比在战场上面对未知敌人还要更直接的窘迫。
就在这时,旁边一块地里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你们……是新来的?”
众人转头望去。
说话的是个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瘦得厉害,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破破烂烂。
他正扶着木柄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神情带着一点小心,也带着点天然的善意。
他旁边还有个女人。
那女人比男人更瘦,脸色蜡黄,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用布巾胡乱包着。
她背上还用一块布绑着个小女孩,孩子年纪不大,正趴在她背后睁着眼睛看这边,脸蛋也瘦瘦的,眼睛却很大。
女人手里同样拿着农具,显然就算背着孩子,她也不得不出来干活。
白蒙德看见这一幕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们……”他停顿了一瞬,才勉强顺着这个身份说下去,“是刚分到这里的。”
男人“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难怪。”
他看了看他们握锄头的姿势,又看了看那片还完完整整没动过的土地,脸上的迟疑终于变成了一种朴实的同情。
“你们是不是不会种?”
这问题问得很直接。
十四名圣杯骑士全都沉默了。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想反驳,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他们确实不会。
男人见他们不说话,倒也没笑,只是挠了挠头:“要不……我教你们一点?”
“春耕真耽误不得。”
“地误了时节,一年都难过。”
他妻子也在一旁轻轻点头,声音有些疲惫,却很温和:“对,先把地收拾起来吧,不然之后更麻烦。”
白蒙德看着这对夫妇,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在这样的生活里,人应当都被磨得冷漠而狭隘。
至少他认知中的农奴,胆小(在战场上士气低落)、贪婪(总希望领主少收税)、懒惰(看起来肮脏,且总想着法子想少劳作一点)······
可没想到,他们在自己本就艰难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居然还愿意停下来教一群陌生人怎么活下去。
最后,还是白蒙德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男人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
“这有什么。”
“乡下地方,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他很快过来,接过白蒙德手里的锄头,先给他们示范了一遍该怎么翻土、怎么把结块的泥敲碎、怎么在土壤里留出适合播种的间距,又告诉他们哪些种子不能埋得太深,哪些要在土里压实一些,哪些垄之间得留出排水的沟。
他说得并不系统,甚至夹杂着大量经验性的模糊表述。
可对于这些完全一头雾水的圣杯骑士来说,已经像救命一样重要。
女人也偶尔补充几句,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先犁,什么时候可以直接整地,种子若是撒得太密,后面苗会抢养分,若太稀,收成又要受影响。
背上的孩子偶尔被颠得不舒服,小声哼哼两下,她就一边继续干活,一边轻声哄上两句,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教。
那场面没有任何宏大的意味,甚至称得上灰扑扑、穷酸、狼狈。
可恰恰正是这样的场面,让白蒙德等人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农奴”不是一个模糊的整体名词。
他们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会累,会愁,会关心孩子,会给陌生人让一步活路,也会在自己并不宽裕的时候,出于某种朴素的善意伸出手。
他们并不是什么“天生的下等人”。
只是活在这样的生活里而已。
······
第一天的劳作结束时,十四名圣杯骑士几乎人人都到了极限。
哪怕他们的意志远超常人,可这副身体终究只是一具农奴的身体。
肌肉薄弱,耐力不足,空着肚子在泥地里挥锄、弯腰、搬运、反复起身俯下,带来的不是训练场上那种被控制和安排好的疲惫,而是一种杂乱、沉重、从四肢到后腰再到骨缝都在隐隐作痛的酸胀。
白蒙德回到那间低矮泥屋时,几乎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把农具靠在门边,推门进去,迎面又是那股潮湿、霉烂、带着陈旧汗味和灰尘味的气息。
若是从前,他哪怕作为探险骑士的时候,在野外扎营,条件最差的时候,睡的也是干净毛毯、吃的是热汤和面包,甲胄和武器都会打理得齐整。
可现在,他连抬手整理一下床铺都觉得费劲。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他低头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衣服沾满泥,袖口和下摆湿了一大片,手指缝里嵌着黑泥,指节因为不习惯农具的摩擦已经磨破了皮,头发也乱得厉害,额前甚至黏着汗和尘。
这副样子,几乎已经和那些农奴没什么区别了。
而在村子里,他一路走回来时,看到的也尽是类似的景象。
农奴们大多脏、臭、邋遢,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鞋上满是泥,头发打结,脸上灰扑扑的。
男人女人都是如此,看上去普遍没什么精神,回到家后连多说一句话都懒得说,动作慢吞吞的,像是灵魂都已经被掏空了半截。
过去,白蒙德见到这种状态的人,心里难免会掠过一种居高临下的厌烦。
他会觉得他们懒散、不修边幅、不懂得自持与体面,也不知感恩于骑士们替他们抵御外敌、维持秩序。
可现在,他坐在自己那张硬得像木板的草铺上,只觉得连抬手去打一盆水来擦脸都嫌费力。
他终于开始明白,那些人不是不想整洁,不是不想把屋子收拾得像样一点,也不是不想说话时更有精神一些。
他们只是没有那个体力了。
一天的劳作已经把一个人几乎所有能用的力气都榨了出来。
剩下那一点,只够勉强做饭、吃下去、躺倒睡觉,然后在第二天太阳出来之前重新爬起来。
什么仪态,什么修整,什么整洁体面,在这种生活里都成了奢侈。
但白蒙德一开始仍然有些不服气。
不只是他,其他圣杯骑士也一样。
他们毕竟是圣杯骑士,意志坚忍,本能里仍想维持某种与寻常农奴不同的状态。
于是最开始的几天,他们都试图在劳作之余节省体力,用来把自己稍微收拾得像样一点。
有人坚持洗脸擦身,有人把床铺重新整理整齐,有人甚至还试图在屋外简单清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好让自己至少不要显得那么狼狈。
结果几天下来,问题就出来了。
他们的地,明显落后了。
隔壁那家善良的农奴人家早就一步步把春耕推进下去,其他农户也都在缓慢但稳定地完成自己的活,只有他们这边,因为每天下工后还想着“恢复一点骑士应有的样子”,白白消耗了本就不多的体力,第二天再去干活时便更累、效率更差,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白蒙德看着自家田里明显还差着一截的活,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那位一直教他们的男人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低声提醒:
“你们……别太折腾屋子了。”
“先顾田吧。”
“屋子脏点就脏点,熬过去也就这样了,可地要是种不好,今年就真没得熬。”
白蒙德沉默半晌,才缓缓点头。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们终于被迫放弃了那种“我就算当了农奴,也能活得比农奴体面”的念头。
现实不允许。
这份生活本身,就在不断教他们低头。
······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耕真正步入正轨后,劳作也并没有变得轻松多少。
只是从最初的完全无措,渐渐变成了麻木中的熟练。
白蒙德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翻土,什么时候该除草,什么时候得趁着天色赶紧修整田垄。
其余圣杯骑士也都各自学会了一点最基本的农活。
虽然动作仍谈不上娴熟,但至少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是彻底的门外汉。
在这过程中,十四人里也有几个人逐渐显出了不同的性格。
其中一位名叫阿尔诺·德·里昂尼斯。
他在现实中的身份颇不一般——是现任里昂尼斯公爵的叔叔。
只是他在成为圣杯骑士之后,便自愿放弃了一切世俗权力与地位,不再参与家族继承与领地事务,而是如同许多真正的圣杯骑士那样,将余生都献给了游历、守护与寻求更高的精神道路。
阿尔诺年纪比白蒙德更大一些,面容原本应当是相当威严的类型,哪怕在幻境中成了农奴,那份骨子里的沉稳也仍没完全散去。
与白蒙德不同,他最初并不是最愤怒、最排斥农奴身份的那一批。
他更多的是困惑。
而且是那种越观察越沉默的困惑。
他很少抱怨,也很少说自己受不了,只是会在劳作间隙看着周围的人,看那些老人如何珍惜每一口粮食,看女人如何一边干活一边照顾孩子,看一个人如何在极度疲惫时依旧本能地修补一件破衣,好让它还能再穿一季。
最开始几天,阿尔诺甚至还会下意识用贵族和骑士的眼光去分析这一切。
可分析得越多,他就越难受。
因为他发现很多问题不是个别领主残暴、个别农奴懒惰就能解释的,而是这套制度本身就把人压缩到了一个极限的边缘。
另一位则叫吉拉尔。
他比白蒙德年轻,成为圣杯骑士的时间也不算长,是个典型的巴托尼亚武勇贵族出身,过去很相信骑士道,也很相信“各安其位”本身就是秩序与正义的一部分。
若说白蒙德是坚定而严厉,阿尔诺是沉稳而善于观察,那么吉拉尔就是那种一开始最看不起农奴生活的人。
他在头两个月里抱怨最多,虽然不是用嘴,而是写在脸上。
嫌衣服脏,嫌饭难吃,嫌房子臭,嫌农具磨手,嫌农奴们动作慢吞吞没点精神。
可偏偏,他也是被现实教育得最快的那一个。
因为他最开始最想坚持“像个骑士一样活着”,结果便在体力分配上吃了最大亏。
短短十几天,他就已经累得眼神发飘,连走路都没了原本那股昂然劲头。
有一次,他强撑着去河边洗衣,回来晚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干活时几乎站都站不稳,最后还是那家好心人的男主人帮他顶了小半块地,才没让他直接误了农时。
那天晚上,吉拉尔第一次沉默着把那件湿漉漉的粗布衣服扔到一边,连洗都不想洗了。
从那之后,他再看村子里那些邋遢、沉默、麻木的农奴时,眼神就变了。
······
四个月后,春夏交替,粮食问题开始像绳子一样慢慢勒紧每个人的脖子。
起初白蒙德他们还没太在意。
他们知道农奴穷,也知道日子不会好过,但总觉得既然劳作已经慢慢上手,家里多少总能有点存粮支撑到收获时节。
可随着日子推进,他们开始发现不对。
屋里那点本就不多的粮食,消耗得比想象中更快。
粗黑面、豆子、少量干硬得像石头的旧面饼,还有一点点盐渍保存的蔬菜碎末——这些东西本就算不上丰盛,而他们为了不耽误劳作,也不得不保持最低限度的摄入。
结果就是,存量一天天往下掉,掉得让人心慌。
一开始,他们甚至真以为这是艾维娜故意在为难他们。
吉拉尔最先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那邪神果然没安好心。”
白蒙德虽然没说话,心里却也掠过类似念头。
直到阿尔诺默默去留意了附近几户人家的情况。
看过之后,他回来时脸色极为难看。
“不是她故意克扣我们。”
白蒙德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阿尔诺沉声道:“我看了隔壁几家,有的人家里的存粮比我们还少。”
“少多少?”吉拉尔皱眉。
“至少少三成。”
屋里一下安静了。
白蒙德起初还不信,可他自己随后也试着去旁敲侧击地观察了一圈,最终只能承认,阿尔诺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