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正常农奴家庭相比,他们这十四户“新分来的农奴”,家里剩下的口粮其实已经算是被照顾过了。
如果真要较真,艾维娜不仅没有为难他们,甚至还给了他们比平均线更宽裕一点的开局。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开始撑不住了。
那么,那些真正的农奴又是怎么活的?
这个问题第一次像一块沉石一样压进众人心里。
答案很快也来了。
还是旁边那户一直教他们的好心人。
男人看出他们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女人也察觉到他们这几日饭做得越来越稀。
某天傍晚,男人犹豫了很久,还是端来了一小袋豆子和几块发硬的粗面饼。
“先拿着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怕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这点东西根本不够帮上忙。
“我们家也不多……但你们总得先撑过去。”
白蒙德怔住了。
“这不行。”
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他们已经受了对方不少指点,如今再拿人家的口粮,这在他看来几乎有失尊严。
可男人却摇头。
“人饿着,地就更种不好。”
“活人总得先活下去。”
一旁的女人也轻声道:“等有了收成,再说别的吧。”
她背后的女孩正抓着她肩上的布,小心翼翼地看着白蒙德他们。
那孩子显然也知道家里粮食珍贵,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半个身子藏在母亲后面。
那一瞬间,白蒙德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这些人自己都快吃不饱了,却还在分粮给他们。
最后,那袋豆子和几块面饼还是收下了。
再加上十四名圣杯骑士后来不得不开始真正“勒紧裤腰带”地过日子,把饭煮得更稀、把每一口都算着吃、把劳动时的消耗压到最低,他们总算勉强熬到了收获的季节。
可他们还来不及为此松一口气,真正的绝望就来了。
······
收获时节,天终于稍微高了一些。
风里有成熟谷物的气味,田里金黄一片,农奴们却没有太多喜色。
白蒙德原本不理解,等到税吏和领主家的人真正下来收粮时,他才知道为什么。
那一天,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田边和场地里忙碌。
收割、捆扎、脱粒、装袋。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被绳子吊着的紧张。
而领主派来的人骑着马,穿着比农奴体面得多的衣物,带着账册、棍棒和几名卫兵,冷漠地穿梭在一袋袋粮食之间,像是在清点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开始收税。
那是——什九税。
九成。
白蒙德看着一袋袋辛苦了一整年的粮食被搬走,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本能地想,这怎么可能?
就算他以前知道巴托尼亚农奴税重,也从未在脑海中真正换算过“九成”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意味着你一整年的劳作,绝大部分都不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为了让别人活得更好。
意味着你从春耕到收获、从风里站到雨里、从饿着肚子撑到手脚发抖,最后真正能留在自己屋里的,只有那么薄薄一层。
更可怕的是,他们现在已经很清楚,一个人、一家人、在这片土地上要多少粮食才能勉强活下去。
所以他们也就更清楚,法定的什九税对于农奴来说有多极限。
那不是“还能勉强接受的剥夺”,而是在最低生存线边缘来回切割。
稍微有一点天灾、人病、意外,甚至只是家里多了一张嘴,就可能彻底撑不住。
领主那边在收走上等粮后,又会按惯例退回一部分品质最差的东西——掺杂杂质的碎粮、存放太久略微变味的陈粮、甚至有些发潮发霉边缘的粮食。
这些劣质退粮与他们剩下的那一小成混在一起,才勉强凑出了足够支撑下一年的口粮基数。
哦对,领这些东西的时候还要高声感谢领主仁心呢。
他们过去也是这样被感谢的骑士老爷。
吉拉尔站在粮仓旁,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死死盯着那辆辆被装满拉走的车,声音发哑:“这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就是这样活。
就是这样一点点抠着、一天天熬着、赌下一年别出事地活。
白蒙德那天晚上坐在泥屋里,看着角落里那点勉强堆起来的粮袋,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无力。
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句话就能让一个村子的粮食堆成山。
如果是在以前,他甚至不会让自己的战马吃这种劣等东西。
可在这里,这就是活命的全部。
阿尔诺则久久没有说话。
他出身高贵,曾经离领地财政和贵族运作不算远,所以他比旁人更知道,这甚至不一定意味着每个领主都觉得自己有多残暴。
很多时候,他们只是觉得“就是这样”。
传统如此,法理如此,祖辈如此,税册如此,农奴既然没全死光,那便说明还可以继续。
这种麻木,比纯粹的恶意更让人心寒。
······
日子就这样继续向前过。
在看不到未来的死气沉沉里,又过了一年。
第二年的劳作,他们已经熟练得多了。
会更早起,会更节省动作,会知道什么时候少说话保存体力,会在雨前提前处理田里的事,也会在手指裂开后下意识用破布缠住继续干。
他们不再觉得农奴懒惰,也不再轻易评判那些坐在门口发呆、衣服肮脏、神情麻木的人。
因为他们自己,很多时候也变成了那个样子。
圣杯骑士的坚韧确实远超常人。
换作普通人,经历这一年多近乎折磨的生活,心气可能早就被磨碎了。
可他们终究还是撑了下来。
不是因为这生活变容易了,而是因为他们的意志硬生生扛住了。
也正因如此,他们开始比普通农奴看得更清楚。
清楚地看见这种生活是如何一点点吃掉人的希望,清楚地看见一个本来还算热情的人会怎么变得沉默,清楚地看见所谓“安分守己”很多时候不是美德,而只是因为一个人已经被磨得再也没有多余力气去反抗。
白蒙德偶尔会想起自己过去游历时,站在高地上俯瞰村庄,看见农奴们慢腾腾地下田、迟钝地应答、脏乱地挤在屋舍之间时,心里那种隐约的不满。
如今他只觉得那时的自己愚蠢得刺眼。
······
然后,战争来了。
或者说,对骑士与领主而言,那大概只算一次局部的、并不值得过于重视的骚扰。
可对农奴而言,战争从来不分大小。
只要征召令下来,它就是能要命的事。
那天,村里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与吆喝声。
消息像风一样在泥屋之间窜开——布兰维尔附近出现了一伙绿皮,领主老爷要征募农奴协助作战、搬运、充作前列与杂役。
“协助作战”。
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炮灰。
白蒙德等人被集合起来时,心里几乎同时一沉。
如果他们还是骑士——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侠义骑士——那绿皮和地精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能用来证明勇武的敌人。
冲锋、斩杀、护住阵线,这些事他们做过无数次,甚至可以说轻车熟路。
可现在,他们只是农奴。
孱弱、缺乏甲胄、手里拿着的是粗糙短矛与破旧木盾。
每一个绿皮,哪怕只是个龇牙咧嘴的地精,都有真正取他们性命的能力。
第一次,白蒙德在战前感到的不是斗志,而是某种带着寒意的清醒。
这不是骑士的战场。
这是农奴面对战争时最真实的样子。
没有荣耀,没有赞歌,没有披风在风中猎猎,没有贵族看台上的瞩目。
只有恐惧。
纯粹而赤裸的恐惧。
出发前,一直照顾他们的那家男人把家里那把还算完整的镰刀磨了磨,又摸了摸妻子和女儿的头。
他看上去很平静,可那平静里全是认命。
白蒙德站在旁边,喉咙发紧,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见他看着自己,反倒勉强笑了笑:“别怕。”
“运气好,也就回来了。”
这句话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白蒙德想说,你不该去。
可他知道,这话毫无意义。
在这里,农奴没有“不去”的资格。
······
战斗爆发得很快,也比他们想象中混乱得多。
绿皮不是整整齐齐列阵的敌军,而是一群带着野蛮冲劲与怪叫扑来的怪物。
地精在后面乱射,绿皮兽人挥舞粗糙却沉重的武器,农奴组成的前线一被撞上就立刻乱了。
惨叫、泥水、血、断裂的木盾、摔倒的人、踩踏过去的脚步。
一切都乱成一团。
白蒙德的武艺并没有消失。
他依旧知道该怎么闪、怎么刺、怎么利用步伐卸力、怎么抓住敌人的破绽。
可问题在于,这副身体跟不上。
他能看见机会,却未必能来得及做到;他能做出判断,可木盾和短矛的质量根本支撑不了他原本的战斗方式。
饶是如此,他仍靠着远超寻常农奴的战斗经验,艰难地活了下来。
其余圣杯骑士也都类似。
他们有的受了伤,有的几次险些被绿皮掀翻,可终究还是凭借本能和技术撑住了。
但那些普通农奴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战后清点时,倒下的人很多。
而那个一直照顾他们的男人,也没有回来。
白蒙德是在一堆被拖回来的尸体边认出他的。
脸上沾满血和泥,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把磨过的镰刀,腹部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大块。
那双眼睛睁着,里面残留的不是愤怒,不是英勇,而是某种来不及说出口的仓皇。
白蒙德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尸体旁,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发出一种压抑得几乎要裂开的哽咽。
那女孩显然还没完全理解“死”意味着什么,只是被母亲的样子吓得死死抓着她衣角,眼里全是惊惶。
吉拉尔站在不远处,嘴唇抿得发白,手在发抖。
阿尔诺则闭上了眼,像是在强压什么。
他们都活下来了。
可那个在最开始教他们翻土、告诉他们春耕误不得、在饥饿时分给他们豆子和面饼的男人,死了。
他甚至不是死在什么光荣决斗里,不是死在誓言之下,不是死在守护自己领主的冲锋中。
他只是作为一个农奴,被征召去当炮灰,然后死了。
如此简单。
如此廉价。
······
战后,生活没有停下来。
地还在那里,女人和孩子还得活。
男人的死并不会让赋税减少,也不会让季节停步。
村里的人顶多在最初几天多说两句叹息,接着还是要各自埋头过日子。
于是白蒙德他们在短暂沉默后,做了一件几乎不需要商量的事。
轮流去帮那对仅剩的母女耕田。
白天他们先做自家的活,做完后再挤出时间去帮她们翻土、修垄、担水、拔草。
十四个人轮换着来,哪怕每人每次只能分担一点,也足够比一对失去劳力的母女独自承担要强得多。
女人最开始死活不肯答应,甚至几乎要急得掉泪。
“你们自己也难啊。”
“你们顾你们自己就成了,别管我们。”
可白蒙德只是低声道:“你们先前帮过我们。”
“现在,轮到我们了。”
女人说不出话来,只能一遍遍道谢。
那女孩则开始在他们来帮忙时,怯生生地跟在后头,偶尔递一口水,或者帮着捡点小东西。
她还是瘦,还是怕生,可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慢慢有了某种依赖。
白蒙德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多少“做了好事”的轻松。
因为他知道,他们这点帮助,其实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让这对母女不会那么快被压垮而已。
而只要这套生活本身不变,总还会有新的男人死在兵役里,新的女人独自背着孩子下地,新的孩子在饥饿和寒冷中长大。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站在这个王国最底层,看见那些过去被“骑士道”“荣誉”“庇护”“体恤黎民”这些漂亮词汇遮住的东西。
而这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真正足以重塑他们整个世界观的冲击,其实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