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片被神力隔绝出来的小小空间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雾气褪开,月光重新落在地面、落在树梢、落在圣杯骑士与血杯骑士彼此对峙的甲胄上。
艾维娜才刚踏出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辉光,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雷诺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位血杯骑士的领袖素来沉稳,可此时那张冷硬的脸上却分明压着怒意,眼神锋利得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剑。
他身后的几名血杯骑士同样气息不善,虽然碍于艾维娜的命令并未妄动,可那副随时准备冲上去护主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
而另一边,白蒙德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位圣杯骑士原本对湖中女神虔诚到近乎狂热,如今亲眼看着自家女神在结界之内与艾维娜那般近距离接触,又见到后者出来时脸上居然还残留着几分未褪尽的红意,脑子里能联想到的画面自然不会多么纯洁。
再加上他本就先入为主地把“血杯骑士”和吸血鬼视作引诱农奴堕落、污蔑骑士道的邪恶异端,如今更是几乎认定,是这群人中的主君以某种邪恶手段冒犯了女神。
于是双方之间的空气里,几乎都已经有火星在噼啪作响。
如果不是伊瑟琳还在一旁以生命系魔法替那些刚被救下来的妓女与伤者疗伤,而圣杯骑士也尚且顾忌着女神威仪,场面只怕早就失控了。
雷诺最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沉。
“大人。”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可那里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只要艾维娜有一句受了委屈,或者有一句需要他们拔剑,他们立刻就会动手。
白蒙德那边更是直接,他甚至已经单膝跪下,却不是请罪,而是向着莉莉丝的方向低头,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忠诚:
“女神在上,若是那吸血鬼异端及其主君以邪术阻挠您的神罚,我等圣杯骑士愿以性命为您开辟前路。”
艾维娜:“……”
莉莉丝:“……”
两人对视了一眼。
艾维娜从那双银蓝色的眸子里看见了一点无语,而莉莉丝显然也从艾维娜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片刻之后,还是艾维娜先叹了口气。
“雷诺,把手从剑上拿开。”
她语气不重,却很干脆。
雷诺顿了一下,仍旧看着白蒙德那边,声音发冷:“可他们刚才——”
“我说,拿开。”
艾维娜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雷诺没有再争辩,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但那眼神依旧没有从白蒙德身上移开,显然只是出于服从命令才暂时按捺。
另一边,莉莉丝也微微抬手。
“白蒙德。”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不带怒意,也不带斥责,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退下。”
白蒙德愣了愣,下意识抬头,似乎仍有些难以置信。
“女神,可是——”
“我说,退下。”
莉莉丝唇角还带着淡淡笑意,语调也仍旧轻柔,可那目光落下来时,白蒙德整个人顿时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了一样,立刻低下头去。
“……遵命。”
于是这场差一点就要爆发的冲突,总算被按了下去。
只是气氛并没有因此真正缓和,反而像被压住的沸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仍在剧烈翻滚。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白蒙德,又看了一眼那边明显一脸烦躁的雷诺,心里忽然微妙地生出了一点荒诞感。
她之前听艾维娜说,如今的骑士道有些地方出了问题,原本还只当是这位来自另一种认知体系的少女对巴托尼亚传统的不适。
可现在,她倒多少有些理解了。
至少以她的眼光来看,血杯骑士的传说固然会动摇骑士阶层赖以统治的某些根基,甚至可能在底层农奴之中传播危险思想,可无论如何,也很难简单地被定义为“邪恶”。
更何况,今晚她与艾维娜聊过那些话之后,莉莉丝心里已然很清楚,所谓“血杯骑士”的出现,与其说是腐化,不如说更像一面把某些早就存在、只是被贵族和神话粉饰起来的问题照了出来的镜子。
而偏偏,白蒙德这样的圣杯骑士,却把追杀他们当成了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想到这里,莉莉丝的目光不由在白蒙德身上停了一瞬。
艾维娜显然也有类似的想法,于是她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白蒙德阁下。”
那位圣杯骑士闻言微微皱眉。
坦白说,他并不想与艾维娜说话。
在他眼里,对方不仅是吸血鬼的主君,还是一个会被血杯骑士奉若神明的异端存在;哪怕如今她站在自家女神身旁,看起来似乎与女神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也改变不了她本质上的可疑与危险。
但莉莉丝没有阻止。
于是白蒙德终究还是维持了基本的骑士礼仪,勉强回应道:
“何事?”
“追查血杯骑士是你的主要任务?”
白蒙德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坚定。
“正是如此。”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雷诺等人时毫不掩饰那份厌恶。
“他们引导农奴背叛领主,背叛秩序,也背叛女神。”
“他们散播异端思想,包庇吸血鬼,动摇王国根基。”
“而且他们的传闻出现之处,往往伴随着领地动荡、民心不稳,以及对骑士阶层正当性的质疑。”
“作为圣杯骑士,我本就该追查并斩除这等威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游历至布兰维尔附近,也正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与传闻。”
“至于迎击绿皮,以及准备对布兰维尔侯爵进行审判,都不过是途中顺手为之。”
这话说出来,别说雷诺那边的血杯骑士们脸色更冷,连艾维娜都忍不住有点想笑。
顺手。
绿皮战帮入侵、穆席隆领主战死、一位侯爵可能违背骑士道——这些在凡人眼里足以震动一方领地的大事,落到这位圣杯骑士嘴里,居然都只是顺手。
而真正重要的,居然是追杀一群替农奴出头的血杯骑士。
伊瑟琳那边正将最后一缕柔和的翠绿色魔力送入一名伤痕累累的女子体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她一向温柔,此刻却也难得露出了一点不解与不满。
“那么,白蒙德阁下。”
她轻声问道。
“您原本打算如何审判布兰维尔侯爵?”
白蒙德看了她一眼。
伊瑟琳之前以生命系魔法救人,他自然是看见了的,因此态度比对艾维娜略好一些。
他坦然回答道:
“斯特里·德·布兰维尔,身为侯爵,在明明有能力对抗绿皮战帮的情况下,却选择驱赶他们转向穆席隆方向,最终直接导致穆席隆领主阿德里安战死。”
“此举既有失贵族责任,也违背了骑士道的勇武与担当。”
“因此,他必须受到审判。”
艾维娜听到这里,还以为这位圣杯骑士至少会说出点像样的处置。
结果白蒙德下一句便是:
“考虑到穆席隆本就是神弃之地,且斯特里侯爵素来有体恤黎民之美名,因此,我认为公允的判决应当是——剥夺他发下求索誓言、晋升探险骑士的资格。”
“作为王国骑士,他将背负此耻辱,继续在领地中赎罪。”
话音落下,周围一时竟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夜风都仿佛停了一下。
白蒙德却并不觉得自己的判决有什么问题,甚至从他的神情来看,他是真的认为这已经是相当严厉的惩罚。
毕竟在巴托尼亚,骑士阶级内部的荣誉与誓言本就是极重要的东西。剥夺一位侯爵未来更进一步的资格,在他看来,已经足以算是重罚。
可艾维娜和雷诺听完之后,几乎同时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荒谬。
简直荒谬得像个笑话。
换句话说,布兰维尔侯爵那个叫斯特里的家伙,仍然可以继续当他的王国骑士,继续统治布兰维尔,继续以他自己的方式“体恤黎民”,继续让他的税务官和领地体系维持原样。
而穆席隆领主的死、农奴的苦难、领地的烂账,都不会因此有任何本质变化。
白蒙德所谓的“审判”,不过是在骑士阶层内部象征性地擦掉一点荣誉上的金漆而已。
艾维娜沉默了几秒,才终于开口。
“这位圣杯骑士。”
她望着白蒙德。
“你认为,斯特里·德·布兰维尔,确实很体恤黎民,是吗?”
白蒙德原本已经对她极为不耐,听到这个问题后,更是连眼神里都浮起了一点轻蔑。
那轻蔑并不明显,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察觉。
因为在他看来,这问题简直愚蠢。
“整个巴托尼亚都知道。”
他如此回答。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
艾维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她这一声叹息并不大,却莫名让白蒙德心里有些不舒服,像是自己忽然成了什么需要被怜悯的东西。
然后,艾维娜转头看向莉莉丝。
“湖中女神。”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没有了先前结界中那点微妙的暧昧,重新恢复成了认真与清晰。
“我对之前说的改变,有一个很合适的切入点了。”
莉莉丝眉梢轻轻一挑。
“哦?”
“既然要改变,总得先让人看清楚问题出在哪里。”艾维娜缓缓说道,“不妨现在就开始。”
“我想让这位圣杯骑士——也许还可以加上其他一些圣杯骑士——亲自体验一下,作为布兰维尔侯爵麾下的黎民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既然巴托尼亚开国有十四位骑士。”
艾维娜的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几乎称得上温和的弧度。
“那就挑十四位骑士吧。”
这话一出,别说白蒙德愣了一下,连周围不少圣杯骑士都不由得面露异色。
雷诺那边则明显神色一动,像是立刻意识到了艾维娜想做什么。
白蒙德先是皱眉,随后几乎有些想冷笑。
体验农奴的生活?
这算什么考验?
在他看来,农奴固然辛苦,可那也是凡人生来应尽的职责与秩序的一部分。
他并不否认底层百姓劳作艰难,但这份艰难正是骑士守护国度、保卫土地、维持和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若只是让他去感受劳作与贫苦,他根本不觉得这会动摇自己的信念。
反而正好可以借此向眼前这位异端证明,真正的骑士并不会被凡俗困顿所击倒。
于是,白蒙德单膝跪下,向着莉莉丝俯首。
“若这是女神的意志。”
“我愿接受任何考验。”
“也愿向异端证明,我等骑士的信仰与光辉绝不会因些许苦难而动摇。”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莉莉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白蒙德,又看了一眼艾维娜。
她当然知道,后者的打算绝不仅仅是让这些骑士下田挨饿几天那么简单。
而她也确实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
有些道理,用嘴说是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