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面对一群把骑士道、荣誉、誓言和传统已经内化成本能的人。
若不把他们亲手丢进那套制度最底层,亲自去看看、去感受饥饿、去感受恐惧、去失去,他们永远不会理解艾维娜所说的那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莉莉丝轻轻颔首。
下一刻,月色忽然变得比先前更亮了一些,某种无形的神性自她身上扩散开来,温柔地覆盖了这一片林地。
白蒙德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女神要降下神谕了。
果然,莉莉丝抬起手,指尖像拂过水面般轻轻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
那弧光并未在空气中停留,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月辉,落向在场的白蒙德。
而其他的弧光则流向了其他地方,落在了其他圣杯骑士们的身上。
包括白蒙德在内,总共十四人。
被选中的骑士们先是一怔,随后立刻神情激动地低下头去,因为他们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份来自湖中女神的意志。
神谕并不复杂。
女神告诉他们,即将开启一场新的圣杯试炼。
在试炼中,他们将被置于一段特殊的人生,去见证、经历并理解一些他们过去从未真正触碰的东西。
唯有坚持本心、走过试炼者,方可回到现实。
这是女神的意志,也是她赐予他们的新考验。
于是所有被选中的圣杯骑士,无论原本心中是否真的完全坦然,在这一刻都只剩下肃穆与荣耀感。
女神亲自降下试炼。
这是何等恩宠。
白蒙德更是几乎立刻俯伏在地。
“我接受您的试炼,女神。”
“并愿以我的灵魂、荣誉与信仰证明,骑士的道路无愧于您。”
其余十三名圣杯骑士也纷纷应诺。
雷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情微妙得难以形容。
他不是圣杯骑士,自然无法感同身受那份荣耀,可他看得出来,这群人此刻有多么自信。
甚至可以说,自信得近乎可笑。
他们以为自己不过是去吃点苦,受点累,然后便能昂首挺胸地走出来,向所有人证明骑士的伟大。
可雷诺很清楚,艾维娜既然露出了刚才那种表情,就绝不会让他们只体验一场无关痛痒的苦修。
而艾维娜此时已经与莉莉丝并肩站到了一起。
一位是月神,一位是死神与吸血鬼始祖。
当这两位存在真正决定联手去编织一场幻境时,那将不再只是简单的梦境或幻术,而更像是一段足以以假乱真、让人连灵魂都沉浸其中的人生。
艾维娜看着那十四名圣杯骑士,目光平静。
“既然他们同意了。”
“那就开始吧。”
莉莉丝轻轻一笑。
“好。”
下一瞬,月辉与血色在夜中同时浮现。
月辉是柔和的、朦胧的、如湖面般泛着金银色波纹的光;血色则更深沉,像薄雾,反而有种奇异的静谧。
两股神性并未彼此冲突,反而像早已约定好了般缓缓交融。
那场面美得有些不真实。
周围的人几乎都看呆了。
即便是对白蒙德等人敌意最重的血杯骑士,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幕实在太像某种只会出现在神话中的奇景。
而被选中的十四名圣杯骑士,则在这交融的辉光中逐渐感觉到意识开始下沉。
像是有人轻轻握住了他们的灵魂,将他们从现实的岸边缓慢推向另一片湖水深处。
白蒙德最先察觉到不对。
因为在坠落般的恍惚中,他身上的甲胄、佩剑、荣耀、力量,都像被一层层剥离了。
那不是痛苦的剥夺,却比痛苦更让人不安。
他试图保持清醒,试图向女神祈祷,可神性辉光之中传来的只有安抚与命令。
去经历。
去看见。
去承受。
于是他的意识终于彻底坠了下去。
——
再睁开眼时,白蒙德闻到的第一个味道,是霉味。
不是神殿里的熏香,不是营地里的篝火,也不是战马、皮革与精钢混在一起的熟悉气味。
而是潮湿、发烂、混着泥土和牲畜排泄物的霉味。
那味道直冲鼻腔,呛得他几乎立刻皱起眉头。
他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都酸痛得厉害,仿佛昨天刚干完一整天重体力活似的。
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他的身体似乎变轻了很多,也虚弱了很多,那种属于圣杯骑士的稳固、强健与充盈力量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蒙德猛地睁大眼睛。
入目的是低矮得可怜的屋顶。
屋顶由粗糙木梁与草料压成,缝隙里甚至还能看见一点漏进来的灰白天光。
墙壁是泥土与木板混搭成的,裂缝里塞着稻草,角落里堆着一捆发黑的柴。地面不是石砖,而是被踩得结实却依旧肮脏的泥地,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发旧的干草。
他躺着的地方,甚至不能称之为床。
那只是几块木板与稻草临时搭成的铺位,上面盖着一条又旧又硬、散发着酸味的破毯子。
白蒙德怔住了。
下一秒,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起来了!还睡什么!”
“今天还得去地里翻土,太阳都要出来了!”
“别磨蹭,不然监工又要骂了!”
那是粗哑、疲惫、带着底层生活磨损感的声音。
白蒙德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剑。
摸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哪里还是圣杯骑士的内衬与链甲,而是一件粗布麻衣,灰扑扑的,袖口甚至还打着补丁。
双手也不再是握剑持盾、带着厚茧与力量的手,而是一双瘦削、粗糙、指节发红开裂的手。
他的呼吸顿时乱了一下。
女神的试炼……开始了。
他真的成了一个农奴。
白蒙德咬了咬牙,缓缓起身。
而就在他推开那扇破旧木门、走出低矮泥屋时,看见的,是一整个灰暗而贫瘠的村庄。
天空是铅灰色的,晨雾贴着地面与屋顶缓缓浮动。
远处是大片尚待耕作的土地,泥泞、湿冷、被犁开的田垄像一道道撕裂在大地上的伤口。
村庄里的屋子一间比一间破,烟囱里升起的烟都细弱得可怜。
瘦削的男女老少正一个个从屋里钻出来,披着麻衣,面容麻木,眼神里写满了尚未睡醒的疲惫和醒来后也并不会更好的绝望。
他们看起来,和白蒙德过去印象里的“农奴”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只是以往他骑在马上、披着圣杯骑士甲胄从乡间经过时,从未真正这样站在地上、站在他们之间、用同样高度去看过他们。
那感觉很怪。
也很不舒服。
这时,他的左侧忽然传来一声低呼。
“白蒙德阁……不,对不起,我是说,你也醒了?”
白蒙德猛地转头。
那是另一名圣杯骑士。
只是此刻,对方同样穿着粗布麻衣,头发凌乱,脸色难看,活像一个真正的农奴。
很显然,对方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神情里有震惊、有不适,也有强行维持的镇定。
不远处,另外几道熟悉的面孔也陆续从不同的泥屋里走了出来。
总共十四人。
一个不少。
他们彼此对视,立刻都明白了。
女神确实将他们一同投入了这场试炼之中。
白蒙德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与冷意的空气,缓缓压下心头那股不适与本能的排斥。
“稳住。”
他低声说道。
“这是女神的试炼。”
“既然她要我们体验农奴的生活,那我们便去体验。”
“不要失态,也不要忘记自己的信仰。”
其余骑士们听见这话,神色多少都重新稳了稳。
是的。
这只是试炼。
再真实,也终究是女神赐下的考验。
他们是圣杯骑士。
他们不该被这点苦难吓倒。
可还没等他们再多说几句,一个手里提着短棍、穿着稍好些粗布衣物的中年男人已经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耐烦与习惯性凶恶。
“你们几个新来的,还愣着干什么?”
“地里的活不要做了?”
“想挨鞭子是不是?”
白蒙德本能地眉头一皱。
若是在现实中,这样的人连靠近他十步之内都得战战兢兢,更别说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可此刻,他只是个农奴。
而且还是初来乍到、看起来就不怎么熟练的农奴。
白蒙德刚想说些什么,那中年男人已经极不客气地把一把木柄锄头塞进了他怀里。
“别装死,跟着走。”
“不干好活,要饿死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白蒙德下意识握紧了那粗糙得磨手的木柄,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场试炼中,自己已经失去了作为骑士的一切。
剩下的,只有一具农奴的身体。
以及农奴的生活。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田地,忽然觉得这场所谓“体验”,恐怕不会像自己一开始想的那样,只是略苦一点的修行而已。
而在村庄的另一个角落,其余十三名圣杯骑士也正被同样粗暴地驱赶着,走向清晨冰冷而漫长的劳作。
没人知道等待他们的第一天究竟会是什么。
但至少此刻,他们仍然坚信,自己能够承受。
毕竟他们是圣杯骑士。
毕竟,这只是农奴的生活。
只是,当他们真正踏进那片泥地时,冰冷泥浆没过脚踝、沉重农具压得肩膀生疼、晨风吹在空空的腹中带起一阵发虚的寒意的时候——
某种他们过去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啃咬他们的傲慢了。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