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从那一天起,剩下的人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把那个女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原本就和他们熟。
这些年里,她见过他们下地,见过他们征战归来,见过他们帮自己家修屋顶、整田垄、在冬天偷偷送来半袋豆子和一点柴火。
如今,她彻底成了孤儿。
白蒙德等人便轮流照顾她。
今天谁家多煮一口稀粥,便喊她去吃;明天谁去集上换回一点布头,便给她缝件衣服;有人教她认几种常见草药,有人教她怎么避开恶人,有人甚至开始认真盘算,要不要等她再大一点,就想办法把她送出布兰维尔。
在这片腐烂得令人窒息的土地上,这个女孩几乎成了他们仅存的一点柔软与念想。
可正因为如此,命运接下来递来的那把刀,也就格外狠毒。
女孩长开了一些。
虽然长期营养不良让她依旧瘦弱,可她眉眼间隐约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
再加上那种受苦人家孩子特有的安静与怯生,反而更容易引来某些畜生的注意。
税务官马克,就盯上了她。
他本就经营着布兰维尔周边的黑恶势力,与地下酒馆、放贷人和妓院都有勾连。
那些被逼得无路可走的农家女子、寡妇、孤女,一旦落到他手里,往往便再也爬不出来。
白蒙德他们当然知道这件事。
也正因知道,他们一直小心提防。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天傍晚,女孩出门去取白蒙德托人换来的粗盐和布头,路上便差点被人掳走。
若不是吉拉尔恰好从另一边回来,听见了动静,抄起路边木棍就冲了过去,那几个地痞恐怕已经把人拖上车了。
等白蒙德和阿尔诺赶到时,场面已经乱成一团。
吉拉尔脸上挨了一拳,眼睛都肿了,却仍死死把女孩护在身后。
对面几个人一看就是马克养的恶棍,嘴里骂骂咧咧,甚至不遮掩地威胁:
“别多管闲事!”
“马克大人看上她,是她的福分!”
“送去好地方吃香喝辣,总比在这穷鬼窝里饿死强!”
白蒙德听到“福分”两个字时,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冲上去的动作快得像头发狂的狼,哪怕只是农奴之躯,那一拳也硬生生把说话那人的牙打飞了出去。
阿尔诺和其余赶来的几人也红着眼加入,几乎是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把那几名恶棍打得抱头鼠窜。
女孩被救下来了。
她缩在白蒙德怀里,整个人抖得厉害,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白蒙德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不是结束。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马克之所以盯上这个女孩,不只是因为色欲。
还有报复。
他恨白蒙德等人让自己当众受辱,恨他们坏了自己的面子,恨他们居然敢顶撞秩序。
于是他便把恶意精准地落在了他们最在乎的人身上。
白蒙德那一夜坐在屋里,握着手里的短刀,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阿尔诺坐在对面。
吉拉尔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眼神却亮得骇人。
其余活下来的几人,也都陆续聚了过来。
没人先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事情已经到头了。
他们忍得够久了。
久到把自己从圣杯骑士忍成了农奴。
久到把一切委屈、一切痛苦都往肚子里咽,只为了活下去,只为了再给骑士道、给领主、给这套秩序最后一点信任。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都被撕碎了。
终于,吉拉尔先开口了。
“杀了他。”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刀子一样。
“再不杀他,还会有下一个。”
“今天是她,明天就会是别人。”
阿尔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不是只杀马克。”
他抬起头,眼神里那份曾属于高贵圣杯骑士的沉稳,此刻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冰冷的决绝。
“是该把这件事闹到再也压不下去。”
“我们若只是偷偷杀了他,领主府会再派第二个马克、第三个马克。”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索性掀桌子。”
白蒙德一直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才抬起头。
那张因六年苦役而显得粗糙消瘦的脸上,此刻没有一点犹豫,只剩下某种沉重到极致后的平静。
“我们曾经发誓守护人民。”
他说。
“可过去的我们,并不知道人民究竟活成什么样子。”
“如今我们知道了。”
“若到了这一步,我们还只会劝忍、劝安分、劝他们再熬一熬……”
“那我们就不配再称骑士。”
屋里一片死寂。
下一刻,几个人都缓缓站起身来。
他们没有圣杯,没有战马,没有甲胄,也没有女神赐下的神圣光辉。
他们有的,只是几具被岁月与劳作磨损的农奴之身,几把破刀、木棍、镰刀,和一颗终于被逼到极限的心。
于是,第二次暴乱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求见领主、讲一讲道理”。
这一次,他们是奔着杀人去的。
白蒙德等人先把女孩藏了起来,让她趁夜和两个还算可靠的妇人一起往北边逃,至少先离开马克势力能立刻够到的地方。
女孩哭着不肯走。
白蒙德蹲下身,笨拙地替她擦掉眼泪。
“听话。”
“往前走,别回头。”
“等我们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去接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
可他还是说了。
女孩最终还是走了,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白蒙德站起身,带着剩下的人直奔税务官马克的据点。
那一夜的布兰维尔边镇像被点燃了一样。
先是赌场被砸,接着是几个替马克放贷和拐人的恶棍被拖出来打死,再然后,愤怒的人潮越滚越大。
那些曾经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人、被欠债逼到上吊边缘的人、家中女眷被玷污的人、在妓院里失去亲人的人,全都像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马克想跑。
可他跑不掉了。
白蒙德亲手把他从一辆准备逃往城堡的小车上拽了下来。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总喜欢用法令和“侯爵仁慈”压人的税务官,此刻满脸鼻涕眼泪,拼命求饶,尖叫着说自己只是奉命办事、真正决定一切的是领主大人。
白蒙德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说得对。”
“可你也该死。”
然后,镰刀落下。
马克死了。
死得一点也不体面。
可这场暴乱并未因此结束,反而变得更大、更失控,也更不可挽回。
因为这一次,布兰维尔侯爵终于失去了耐心。
如果说上一次,他还愿意以一种施恩般的姿态来收拾局面,那么这一次,面对被杀的税务官、被砸的据点、被点燃的怒火,他选择的就是最传统、也最有效的办法——镇压。
真正的骑士部队来了。
当晨曦照亮地平线的时候,白蒙德他们已经听见了远处沉重的马蹄声。
那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曾几何时,他们自己也是那声音的一部分。
是农奴们听见后会本能敬畏、甚至安心的声音。
可此刻,这声音落在他们耳中,却像催命的丧钟。
布兰维尔侯爵亲自出手了。
他带来了真正的骑士,带来了披甲的战马,带来了足以把任何暴民碾成肉泥的钢铁洪流。
白蒙德站在人群最前方,手里握着一杆简陋得可笑的长叉,忽然很想笑。
如果是在现实里,如果他还是圣杯骑士白蒙德,那么这样的镇压对象,在他眼中大概就是一群不知死活、危害领地安稳的乱民。
可现在,他就站在乱民这一边。
而且,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这是最残酷,也最荒诞的地方。
骑士冲锋开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在震动。
那些平日里骑在马背上英武无比的贵族,如今对着一群衣衫褴褛、武器简陋的农奴发起了毫无悬念的践踏。
木盾碎裂。
木叉折断。
血肉在马蹄下被碾进泥里。
有人惨叫,有人逃跑,有人跪地求饶,也有人红着眼扑上去,像飞蛾扑火一样死在骑枪与剑锋前。
白蒙德他们有武艺。
所以他们比别人多撑了一会儿。
阿尔诺用一柄从卫兵手里夺来的短剑刺伤了一匹马,然后立刻被另一侧撞来的骑士一枪挑穿肩膀。
吉拉尔在最后时刻跳上了一名跌落马背的骑士,生生掐断了对方的喉咙,却也被后方战马直接踏倒,胸骨碎裂的声音白蒙德都听见了。
其余几人也一个个倒下。
他们确实比普通农奴更能打、更顽强。
可在真正成建制的骑士洪流面前,他们依旧像沙子一样被碾碎。
白蒙德最后是被一柄长枪贯穿腹部的。
他跪倒在血和泥混成的地上,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周围到处都是尸体。
到处都是哀嚎。
到处都是他曾经熟悉、如今却恨得发抖的骑士徽记与马蹄声。
他勉强抬起头,想看看北边,想看看那个女孩有没有真的逃掉。
然后,他看见了。
在混乱边缘,那个原本被他们提前送走的女孩,不知何时竟又被抓了回来。
她被两个恶棍死死按着,正在挣扎,正在哭,正在拼命回头。
而站在她身边的,正是税务官马克手下残存的一个心腹。
不……白蒙德甚至在朦胧视线中,仿佛又看见了马克那张阴毒的脸。
那一幕像梦魇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他们失败了。
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没能改变这片土地。
没能救下所有人。
甚至连那个他们一起看着长大的女孩,都还是要被拖回那座吃人的妓院和黑暗里去。
白蒙德张了张嘴,想喊。
可涌出来的只有血。
他的意识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后残留在心里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撕心裂肺的明悟与悔恨。
原来,过去那些被他们称作暴民的人,很多时候并不是生来邪恶,也不是天性叛逆。
他们只是被逼到了再也活不下去的地步。
原来,过去的自己,真的错得离谱。
原来,若骑士的剑最终是用来保护这样的秩序,那么这样的骑士道——
到底还剩下什么?
下一瞬,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
白蒙德像溺水之人一样猛地睁开了眼。
空气疯狂涌入肺里,他几乎是在本能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耳边不再是马蹄、惨叫与火焰的噼啪声。
眼前也不再是破败泥屋、腐臭村庄和满地尸体。
取而代之的,是月夜下熟悉的林地,是圣洁而朦胧的神力余晖,是现实中仍披着圣杯甲胄、站在不远处同样惊魂未定的其他骑士们。
他回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从那场长达六年的噩梦里被抛了出来。
可白蒙德脸上的神情,却像根本分不清这里究竟是不是现实。
因为那一切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仿佛还能感觉到腹部被长枪贯穿时的剧痛,还能闻到饿死者屋中的冷气,还能听见那个小女孩被拖走时绝望的哭喊。
他踉跄了两步,随后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向谁认罪,不是为自己的狼狈羞耻。
而是像一个在噩梦中失去了一切、终于在最后一刻抓到救命稻草的人,颤抖着抬头望向莉莉丝。
“女神……”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甚至带着哭腔。
“女神啊……”
“那些都是幻境吧?”
“那些……一定没有真实发生过吧?”
他几乎是在哀求。
像一个被现实撕碎了信仰的人,拼命想从女神那里求得最后一点怜悯。
周围其余圣杯骑士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人跪着,有人失神地坐在地上,有人捂着脸低低抽泣,还有人呆呆望着自己的手,仿佛还无法从那种亲手握着锄头、握着劣质武器、最后又被骑士们碾碎的感觉里挣脱出来。
连阿尔诺这样一向沉稳的人,此刻眼眶都红得厉害。
吉拉尔更是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都在发抖。
莉莉丝静静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里少了平日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多了一丝近乎悲悯的柔和。
她轻声开口。
“是幻境。”
“你们方才经历的一切,确实只是试炼中的幻境。”
听到这句话,白蒙德的肩膀猛地一松。
像是被压在深海里的溺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近乎得救般的庆幸,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太好了……”
“太好了……”
他反复呢喃着。
仿佛只要那一切不是真的,那个女人就没有饿死,那个男人没有死在兵役里,那个女孩也没有被抓回去,一切就都还有得救。
然而就在这时,站在莉莉丝身旁的艾维娜却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坏心眼”的笑容。
“幻境是幻境。”
她慢悠悠地开口。
“但幻境里的很多事情,可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哦。”
白蒙德脸上的庆幸,瞬间僵住了。
艾维娜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那家人的原型,确实就住在布兰维尔北边的村庄。”
“那个女人、那个死在兵役里的男人,还有那个小女孩——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轻飘飘的提醒意味。
“那个叫马克的税务官,也确实盯上了那孩子。”
“他经营的妓院,就在附近。”
“如果没有人去做点什么的话……”
艾维娜转过身,指了指自己身后。
那里,伊瑟琳仍在用生命系魔法为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人治疗。月光之下,那些女人苍白、麻木、伤痕累累,身上残留着病痛与折磨的痕迹,有的连坐都坐不稳,有的眼神空洞得像已经被掏空了灵魂。
“她的下场,大概就会和她们差不多吧。”
艾维娜轻声说。
“或者更惨一点,也说不定。”
白蒙德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些女人。
再看向艾维娜。
再看向莉莉丝。
白蒙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种被世界硬生生掀翻后的惨白。
原来……
不是假的。
至少,不全是假的。
那场试炼也许用幻境夸张了岁月、压缩了过程,让他们亲身走完了一条最残酷的路径。
可那条路径尽头的黑暗,却并不是无中生有。
它真实存在于布兰维尔的土地上。
存在于他曾经无比信任、甚至愿意为之拔剑斩敌的骑士王国之中。
他的世界观,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白蒙德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呕吐那种涌到喉头的恶心感。
他曾经觉得血杯骑士是异端,是引导农奴背叛领主与女神的危险之徒;他曾经觉得艾维娜这个吸血鬼神明是腐化的源头;他曾经以为,只要守护住既有秩序,就是守护了人民。
可如今,那场幻境却逼着他看清了一个事实。
也许,真正背叛人民的,从来不是那些举起反旗的人。
而是那些明明站在人民头顶、享受他们供养、却任由这套秩序将他们碾碎的人。
更可怕的是——
过去的他,何尝又不是其中之一?
白蒙德忽然想起幻境最后,那个成为“暴民头目”的自己。
那个举着劣质武器、向着骑士洪流冲上去的自己。
若从现实中的圣杯试炼标准来看,那样的自己毫无疑问是失败者。
他最终背离了领主,背离了既有秩序,甚至背离了一个传统骑士应当保持的服从与克制。
可若问他,那样的自己是不是邪恶的……
白蒙德已经再也说不出“是”了。
恰恰相反。
那是六年苦难之后,第一次真正站在了人民一边的自己。
而就在他心神震荡之际,艾维娜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戏谑。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几乎被彻底重塑的圣杯骑士。
“也许最终向领主掀起反旗的你们,并没有通过湖中女神的‘圣杯试炼’。”
“但至少——”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扬起。
“最终那个愿意为了真正的人民,向腐朽秩序冲锋的你们,已经通过了我的‘血杯试炼’。”
林地中一片寂静。
夜风吹过,连树叶摩擦的细响都清晰得让人心惊。
白蒙德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艾维娜,看着这个自己曾经视为异端、如今却亲手撕开了他眼前所有虚伪帷幕的存在,眼神里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简单的敌意与轻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痛苦,以及某种正在废墟中艰难重组的新东西。
一名真正虔诚的骑士,在信念崩塌后,终于开始重新思考:
什么才是真正该守护的。
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他再次拔剑的。
而在白蒙德身后,其余那十三名经历了同样幻境的圣杯骑士们,也都默默低下了头。
他们没有人再说“血杯骑士是邪恶的”。
也没有人再能理直气壮地说,布兰维尔侯爵那样的人算得上“体恤黎民”。
因为他们都亲身活过了。
活过了那几年看不见尽头的贫困、饥饿、兵役、压榨与绝望。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过去的自己斥为暴民、异端、秩序破坏者的人,究竟是被什么逼到那一步的。
月光依旧静静落在林间。
而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