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亲眼见过,我们几乎也会被你骗过去。”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根本不在乎。”
人群彻底哗然。
斯特里的嘴唇抖了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而白蒙德则在这片喧哗中,缓缓抽出了自己的剑。
那一刻,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人们下意识以为,他要当场处决这位侯爵。
就连斯特里自己也瞬间惨白了脸色,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可白蒙德没有一剑斩下去。
他只是将那柄象征荣誉与审判权的长剑,平平地举到了斯特里面前。
“以湖中女神之名。”
“以圣杯骑士之名。”
“以骑士道之名。”
“我,白蒙德,与在场诸位圣杯骑士共同宣判——”
“斯特里·德·布兰维尔,不配再为贵族,不配再为领主,不配再持有一切荣耀与地位。”
“自此起,剥夺其封地统治权,剥夺其贵族身份,剥夺其骑士荣耀,贬为庶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这宣判砸懵了。
因为太重了。
几乎超出了所有巴托尼亚人的想象。
一个侯爵。
一个素有“体恤黎民”之名的领主。
就因为放任税务官为恶、因为治下之民困苦、因为违背骑士道的真正精神,而被圣杯骑士们直接剥夺一切地位与荣耀,贬为庶民?
这在绝大多数人看来,简直严厉得过头,甚至近乎不可思议。
不只是那些依附斯特里生活的贵族、侍从和骑士感到震惊,就连许多平民、农奴,乃至从外地来往的商旅,都在这一瞬间生出了一种本能上的不适与惶恐。
因为他们一辈子接受的观念就是,贵族再怎么有问题,只要没有直接投靠混沌、没有弑君叛国、没有犯下彻底无法辩解的滔天大罪,那么最大的惩罚往往也不过是荣誉受损、被迫赎罪、失去晋升资格。
像这样一口气剥到底,太狠了。
“这……是不是太重了?”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喃喃道。
“再怎么说,也是侯爵啊……”
“卡尔那种畜生确实该死,可侯爵大人……”
“贬为庶民?这……”
“圣杯骑士大人是不是太严苛了……”
就连一些曾经因斯特里而利益受损的农奴,也并非人人立刻觉得畅快。
因为他们并不能完全理解。
或者说,他们被旧秩序塑造得太久,久到即便自己被压迫,也仍会本能地替压迫者保留几分“他毕竟是老爷”的余地。
这种反应,白蒙德等人并不意外。
他们甚至可以说,早就料到了。
因为如果没有那场试炼,如果没有亲身在泥地里活过、饿过、被征召过、眼睁睁看着善良的人被逼死过,那么就连他们这些圣杯骑士,过去也一样会觉得这种判决太重。
但现在,白蒙德只觉得——还不够重。
剥夺地位和荣耀算什么?
和那些饿死在床铺上的农妇相比,和那些被拐去妓院、染病、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相比,和那些在兵役中像炮灰一样死掉的农奴相比,这算什么?
只是他们毕竟仍要为即将到来的变革留下秩序,而不是把一切都推入彻底失控的屠杀与混乱。
所以他压下了更激烈的念头,只给出了这样一个在旁人眼里已经沉重无比的审判。
斯特里此时终于彻底失态了。
“这不公正!”
他脸色惨白地叫喊起来。
“我是侯爵!我是布兰维尔的合法领主!就算是圣杯骑士,也无权——”
“无权?”
白蒙德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悲哀的冷意。
“你知道什么叫无权吗?”
“那些被你治下税务官拖走的女人,无权反抗。”
“那些一年劳作却要交出九成粮食的农奴,无权拒绝。”
“那些被征去当炮灰、死在绿皮刀下的男人,无权活命。”
“而你现在,不过是失去你本就不该继续持有的东西罢了。”
斯特里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蒙德不再看他。
他知道,今天的审判不会立刻被所有人理解。
甚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巴托尼亚许多人都会觉得他们太过激进、太过严苛、太过不合传统。
但没关系。
因为变革从来都不是靠所有人一开始就理解才开始的。
有些门,必须先被人一脚踹开。
哪怕踹门的人会被视作疯子、异端,甚至叛逆者。
他缓缓收回剑,转身望向身后那一张张震惊、茫然、狂热又不安的面孔。
“布兰维尔的人民听着。”
他的声音在神力的加持下传得很远。
“今日之事,不是结束。”
“而只是开始。”
“骑士道若不能护民,便不配称道。”
“领主若只知索取与作秀,便不配为主。”
“圣杯若只照耀高塔与城堡,而照不到田埂、泥屋与饥饿中的孩子,那便是我们这些自称女神宠儿的人失职。”
“从今日起,有些事会变。”
“你们现在也许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巴托尼亚会明白。”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近乎沉重。
但正因如此,反而比任何热血沸腾的宣告都更有分量。
人群中,一些人依然茫然。
一些人依然只顾着因圣杯骑士的到来而激动流泪。
还有一些人,则隐约感觉到,今天之后,某种过去从未动摇过的东西,真的开始裂开了。
而在这片人潮之后,街角一处并不起眼的阴影里,艾维娜和莉莉丝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们没有刻意显露神迹,也没有站上高处去接受谁的膜拜,只像两个旁观者那样,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被自己推了一把的命运终于开始滚动。
莉莉丝望着前方那十四道披甲而立的身影,银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带着一点更深的感慨。
“变革开始了。”
她轻声说道。
“我开始有些期待,你所说的未来巴托尼亚,会是什么样子。”
艾维娜没有立刻接话。
她也在看白蒙德,看阿尔诺,看吉拉尔,看那十四位曾经把血杯骑士视作异端、如今却亲手把巴托尼亚最神圣的一部分拖进了变革洪流里的圣杯骑士。
这一幕当然值得高兴。
可艾维娜心里并没有因此彻底放松。
恰恰相反,她对身旁这位湖中女神,如今的“血杯女神”,反而比之前更加警惕了几分。
因为试炼结束之后发生的那一幕,直到现在仍清晰地留在她脑海里。
白蒙德和另外十三名圣杯骑士,在幻境苏醒后,竟然直接出现在了布兰维尔城里。
不是策马赶路,不是借道传讯,而是近乎毫无征兆地降临于此。
那是传送。
更准确地说,是莉莉丝借由自身与圣杯骑士之间那种神选与神的联系,将他们的存在暂时接入自己的掌控,再通过某个中转之地,直接送到了布兰维尔。
而那个中转之地……
艾维娜想到这里,眼神微不可察地深了一点。
神国。
终焉之时才真正显现于世、属于莉莉丝的小世界,如今竟然已经有了雏形。
那是足以让任何真正了解神祇本质的人都不得不忌惮的事。
莉莉丝此前不动声色地把这件事展露给她看,既像一种信任,也像一种敲打。
她是在告诉艾维娜:我能做到的事情,比你现在看见的更多。
而偏偏,艾维娜很清楚,变革带来的最大冲击,其实不会首先砸在布兰维尔那些腐朽贵族头上,而会砸在莉莉丝自己身上。
因为巴托尼亚的一切秩序、骑士道、领主合法性与农奴对痛苦的忍耐,很大程度上都与她这位湖中女神绑定在一起。
一旦真的开始改变,受到牵连最大的神,恰恰是她。
所以艾维娜从未完全放下戒心。
她忌惮莉莉丝的手段,忌惮她的城府,也忌惮她那种很多时候连情绪都不外露的深不可测。
但——
忌惮归忌惮。
艾维娜依旧不会辜负这份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合作。
如果有一天,莉莉丝别有所图,甚至背叛了她,那是莉莉丝自己的选择,是她将来要承担的结果。
那样的她,或许依旧会成为那个活该遭万人唾骂的世界毁灭MVP。
可至少在此刻,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艾维娜不会因为猜忌,就先背弃自己的本心。
改变巴托尼亚,本就是她想做的事。
不是因为莉莉丝,不是因为血杯骑士,不是因为要向谁证明自己正确。
而是因为她已经见过太多不该存在的苦难。
想到这里,艾维娜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片沸腾的人潮与肃立的骑士身上。
“我也很期待。”
她终于回答道。
“不过,未来的巴托尼亚会变成什么样,终究不只取决于我。”
“也取决于你,取决于他们,取决于那些正在看着圣杯骑士流泪的人。”
莉莉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是不完全信我。”
艾维娜坦然点头。
“当然。”
她答得毫不犹豫。
“你太危险了。”
莉莉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真实。
“彼此彼此。”
艾维娜也笑了。
只是她们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前方,布兰维尔的骚动还远远没有结束。
圣杯骑士们已经开始接管局势,清点卡尔罪证,安置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子,并命人将斯特里与其亲信看押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侯爵府前,想亲眼看一看这场前所未有的审判,想听一听圣杯骑士们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而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开始朝布兰维尔之外飞去。
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不会只停留在一座侯爵领里。
十四位圣杯骑士联手废黜一位侯爵,押解税务官,剿灭黑帮,解救受害者,并公开宣布骑士道若不能护民便不配称道——这样的消息,足以像风暴一样席卷整个巴托尼亚。
很多人会震惊。
很多人会愤怒。
很多人会不理解。
也一定会有很多人,第一次开始怀疑那些自己从小被教导、从不敢质疑的东西。
而那,正是变革真正可怕、也真正珍贵的地方。
它不会在一夜之间让所有人都明白。
但它会在一夜之间,让某些原本牢不可破的东西,第一次出现裂纹。
侯爵府前,白蒙德站在高阶之上,低头看着下方那一张张仰望着自己的脸。
那些脸里有狂热,有感激,有泪水,也有尚未成形的困惑。
他忽然想起了幻境中那个死死攥着镰刀、最终死在兵役里的农奴男人,想起了那个把最后一口粮留给女儿、安静饿死在床上的女人,想起了那个差一点被拖进妓院的小女孩。
也想起了最后那个举着劣质武器、站在骑士洪流面前,明知会死却仍选择冲锋的自己。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后那一丝摇摆。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自己该为什么拔剑。
而布兰维尔城上空,沉闷多年的天,也终于像是被谁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开始照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