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她背后的势力、她的手段、她能调动的资源与力量,本就足够让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人心怀敬畏。
敬畏,并不妨碍欣赏。
欣赏,也不妨碍合作。
至于如今——
老海盗只是看着窗外,心里忽然很平静地想:自己总归该去见她一面。
活着的时候不见,说不定再过几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已经老到可以很坦率地承认这件事。
于是萨卡斯转身,看向包厢里的两名执事。
“去通知码头。”
两人先是一愣。
“陛……阁下?”其中一人试探着开口。
“我说,去通知码头。”萨卡斯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凶相的笑,“把我的船队叫起来。”
“旗帜升起来,火药补满,粮水照旧,能动的老家伙都给我爬上船。再告诉那群小崽子——”
他顿了一下,眼里像重新亮起海上的风暴。
“四海之王,要出海了。”
······
消息比风暴还快。
当天下午,玛丽恩堡港区就已经沸腾了大半。
很多人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萨卡斯出海?
那个已经很久没有真正领着舰队离开过玛丽恩堡,只偶尔坐在酒馆、仓库或者巴尔商会会客厅里骂骂人、喝喝酒、顺手吓退几拨不知死活挑战者的老怪物,要重新出海了?
消息在码头工人、船匠、航海士、老水手和黑道中间炸开,激起的震动甚至不亚于“艾维娜归来”本身。
因为前者意味着传奇归来,后者则意味着时代转向。
而当两件事撞在一起时,许多人甚至下意识觉得,海上又要出大事了。
萨卡斯名下还能动的船并不算少。
只是这些年大都分散停靠、轮流维护,不少船上的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处于出战状态。
有人娶了女人,有人开始养孩子,有人沉迷玛丽恩堡的酒、赌桌和舒服床铺,有人甚至开始以半退休的姿态给巴尔商会跑些不太危险的护航活计。
可当四海之王重新发话,这些散漫了许多年的老骨头与新血,还是迅速被叫回了各自的位置。
因为他们追随的从来不只是薪金。
也是名声,是传奇,是那种“只要跟着这个疯子,天塌下来都值得去看看”的狂气。
港口边,一面面黑旗被重新挂起。
铁匠铺叮当作响,火药桶和炮弹被清点、滚装,水手们吆喝着把缆绳、帆布、补给箱往船上搬,原本只供近海与护航用的小型战船也被迅速编入序列。
而最惹眼的,终究还是那艘停在深水位、即便多年修修补补也仍透着异样阴冷与凶美感的旗舰。
“海影”号。
它看起来比当年更破了些。
虽然木精灵们没说不行,但是萨卡斯不太敢一直麻烦他们修缮自己的船。
虽然他也没少和精灵们对上过,但是木精灵们给他带来的危机感依然是最强的。
某些船板经过反复更换,已经很难说仍是原本那艘黑暗精灵战船的材料;桅杆与侧舷上则遍布岁月、海战与修补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拼接在巨兽尸体上的缝线。
可谁都不会因此小看它。
恰恰相反,这种近乎带着死亡气味的破败,反而让它更像一头从深海爬回来的恶灵。
最令人不敢久看的,则还是船首。
那四颗曾挂在那里、属于混沌邪神冠军的头颅,如今虽早已只剩某种经特殊处理后保留下来的狰狞轮廓,却依旧在海风里摇晃着,仿佛提醒所有见到它们的人:这艘船曾去过什么地方,又从那里带回了什么。
萨卡斯拄着一根看似粗陋、实则内藏精钢的海杖,慢慢走上栈桥。
他走得并不快。
年纪与旧伤已经让他的身体不再允许他像年轻时那样一步跨上甲板、顺手踹开挡路的杂物。
可当他真正出现在码头边时,嘈杂的港区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明显静了那么一瞬。
那些忙碌的船员、水手、炮手、老海盗和新加入的亡命徒,全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老得厉害的王。
但王依旧是王。
萨卡斯环视众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看什么?”
“没见过老头子上船?”
甲板上顿时爆出一阵笑声,原本有些沉凝的气氛一下松开了。
这才像他们认识的萨卡斯。
没什么演讲欲,也没什么让人热血沸腾的辞令。
可他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就都知道,这趟船不会无聊。
一个满脸络腮胡、断了半只耳朵的老水手扯着嗓门喊:“船长!这次去哪儿?”
“找宝藏吗?”
“还是打精灵?”
“别又去混沌海就行,我可不想再把半条命留在那里!”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萨卡斯扫了那人一眼,冷笑:“怕了?”
“怕个屁!”那老水手立刻梗着脖子,“就是想先知道这次死在哪儿。”
这话倒把萨卡斯逗乐了。
他笑了两声,随后抬手指向西南方,那是旧世界更远处的方向,也是巴托尼亚所在的方向。
“去见一个老朋友。”
他道。
甲板上先是一静,接着便响起一片意味各异的低呼与议论。
能让四海之王这样重新把船队拉起来,只为了“去见一面”的老朋友,显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很多人立刻就猜到了那个名字。
于是议论声反而更大了。
有人露出恍然之色,有人脸上写满惊诧,也有人开始兴奋。
毕竟,如果那位传说中归来的存在真的与他们的船长有关,那么这一趟恐怕就不仅仅是单纯的探望了。
萨卡斯懒得解释更多。
他只是慢慢踏上“海影”号的甲板,在船首停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木栏。
很多年了。
他都没再这样站上来过。
甲板还是这个甲板,海风还是这个海风,可很多人已经不在了,很多船也已经沉了。
就连他自己,都像一件被时间敲得坑坑洼洼的旧铁器,只剩最后一点不肯锈死的骨头还在撑着。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没完全结束。
“起锚。”
他低声说。
不大,却足够整艘船都听见。
“让那些还没睡醒的混账把帆扯起来。”
“别他妈丢我的人。”
······
同一时间,远在巴托尼亚西岸,穆席隆外海的潮水正拍打着一艘扬着黑帆的船。
这艘船不算巨大,却足够轻快,吃水也浅,船身线条比旧世界常见的人类战船更加凌厉。
它的很多结构明显经过改造,带着一种不完全属于任何一国海军制式的野路子狠劲。
站在船首的人,是个年轻女人。
至少从外表看是如此。
她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长外套,腰间挂着短刀与火枪,海风把她黑色的发丝吹得有些乱,露出一张偏冷、却并不阴沉的面孔。
她的肤色过于苍白,眼睛在阴云下泛着一点不太像活人的暗红。
这是吸血鬼的特征。
不过她的年龄与外表差距并不大。
年轻,就是年轻。
她还保留着那种真正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好奇与不耐烦,哪怕这些东西都被吸血鬼身份和海盗生活压得更锋利了些。
她叫约林。
更准确地说,她的姓氏是约林。
这是个在未来某些场合会变得很有意味的姓,只是此刻知道其中深意的人还极少。
她是雷诺来到巴托尼亚后发展出的新血裔之一。
关于雷诺的那些前尘旧事,她知道一些,却并不算多;她更在意的,是眼前,是海,是船,是接下来即将靠近的港口与机会。
穆席隆的海风带着腐败和咸湿的气味。
她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神情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期待。
“还有多久靠岸?”她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老舵手看了看风向:“顺的话,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我真想见见我的始祖啊······”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
她期待的当然不只是靠岸。
也不是穆席隆那点腐烂港口本身。
而是风里那种隐约的、正在接近时代节点的味道。
有些大事快发生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雷诺那边的动向,也许是因为巴托尼亚近来太不寻常的流言,也许只是吸血鬼对某种血与风暴将至的本能嗅觉。
总之,她很期待。
而她并不知道,在海的另一端,一位同样姓约林的老海盗,正重新升起黑旗。
年轻的海盗,与过去的四海之王,命运的航线已经开始彼此靠近。
只是此时此刻,他们都还不知道,对方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
旧王与新血。
老者与新潮。
他们的命运,已经在不同的海面上同时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