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长耳朵真该死啊……”
她低声道。
她在西方见过不少战争,也见过太多残忍,可看到自己的家乡海岸被外敌这样糟践,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若这些家伙只是来抢军需、打海战,她未必会这么厌恶到近乎失态。
可问题是,他们最爱对平民下手。
掳人、放火、拿老人和孩子取乐,甚至把活人像牲口一样往船上赶。
这种东西,连“敌军”两个字都嫌抬举他们。
她本想干脆下令把那几个黑暗精灵俘虏直接拖下去砍了,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是不想杀。
而是这些活口还有用。
总得先撬出点情报来,看看他们最近究竟在和哪些尼朋人合作,又是通过哪几条航路不断摸上岸的。
梁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火气,吩咐道:“单独看押,先别让他们死,把会震旦话和会旧世界通用语的都分开审,审不出来就上刑,我要知道他们从哪来,接下来还打算去哪,岸上有没有接应。”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梁佳这才把目光从那群俘虏身上移开,走向医护营地。
她在军中受爱戴,不只是因为出身与战功,也因为她确实会去看这些底层将士的死活。
很多主帅嘴上说爱兵如子,可真到战后,顶多在账册上看个数字;梁佳却会亲自过来,亲眼看看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人能救。
“这位怎样?”她在一名被弩箭射穿肩膀的玉勇旁边蹲下。
医官连忙回道:“箭头已取出,幸好没伤到骨,修养一阵就能恢复。”
“好药别省。”梁佳道。
“是。”
又往前走几步,她看见一名役农军士卒躺在担架上,腹部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面色白得像纸,却还死死抓着同乡的手,不肯昏过去。
那同乡眼圈通红,嘴里反复念着“撑住”“快好了”。
梁佳心里一软,抬手按了按那士卒胸口,渡过去一丝细微而柔和的术法力量,帮他把命暂时吊住。
“送去里边,先救这个。”
旁边医官忙应声。
一路看下来,她的神色越来越沉。
即便这次已经算打得不错,成功把一支黑暗精灵海盗队堵死在岸上,没有让他们像过去那样抢完就跑,可震旦军这边依旧付出了不小伤亡。
这就是现实。
黑暗精灵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他们装备精良,单兵凶悍,还极会挑软柿子捏。
哪怕梁佳亲自出手,用影岚诀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也不过是把原本会更糟的局面,变成了如今这种仍算惨烈、但至少能接受的胜利。
她抬头望向远处海面。
海上阴云低垂,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藏在云后。
她忽然想起了西方这些年的那些传闻:黑方舟停在诺斯卡西岸,海盗船成群结队,旧世界海岸线处处起火。
再联想到震旦这边也忽然承受了这样大的压力——
“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她喃喃道。
总不能真是整个纳迦罗斯的黑暗精灵都穷疯了吧?
若只是求财,他们未免太急,太狠,也太不计代价了些。
梁佳总觉得,这背后恐怕还有别的缘故。
只是眼下她还抓不到那根线头,只能先把眼前这一个又一个扑上岸的海盗团剁碎再说。
反正不管他们图什么,先杀总是没错的。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克制的脚步声。
一名随军侍从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殿下,司天丞求见。”
梁佳微微一怔。
司天丞?
随军的司天丞平日多半负责观测天象、维持一些军中术法联络与预警,若无要事,绝不会在战后这种最忙乱的时候特意来找她。
“让他过来。”
很快,一名身着官袍、气息沉稳的司天丞便快步来到她面前。
他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神情认真地双手奉上一枚仍残留着法术波动的传讯符牌。
“殿下,陛下有讯。”
梁佳神色一正。
能被称作“陛下”,自然只会是那位高踞震旦天朝之上的龙帝。
而且还是通过魔法传送,越过遥远距离直接送到军中——这就更说明消息不一般。
她伸手接过符牌,原本还带着几分战后怒意与疲惫的眼神,在感知到其中那股熟悉而浩瀚的龙威气息后,不由得微微收敛。
“陛下说了什么?”
那司天丞低声道:“臣不敢擅自尽阅,只依旨意转达,陛下近日观测大漩涡变化,自其中所得天机与西方传回的消息相互印证,已可确定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瞬,像是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这消息的分量。
“殿下的那位好友……”
梁佳原本还在想,究竟是什么事能让爷爷特意越过漫长距离传讯至前线。
可当她听见“好友”两个字时,心脏却莫名其妙地猛跳了一下。
她在西方真正能被这样特意点出来的好友,其实没几个。
或者说,几乎只有一个。
于是她的声音都快了半拍。
“艾维娜?”
司天丞点头。
“是。”
“陛下已确定,艾维娜阁下……已回归凡世。”
风声、潮声、远处伤员的呻吟声、医官的呼喊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忽然变远了。
梁佳站在原地,竟难得地呆了一下。
她先前眼底那股因海战与屠戮带来的冰冷杀意,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打碎了,转而变成一种极其明显的错愕。
“……你说什么?”
她下意识又问了一遍。
司天丞低头重复:“艾维娜阁下,已确定回归凡世。”
这一次,梁佳是真的听清了。
是龙帝亲自观测大漩涡后确认的消息。
艾维娜回来了。
梁佳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很多人都说那是时代必然的代价,是伟人终会背负的宿命,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梁佳不喜欢这些说法。
因为说得再好听,人死了就是死了。
这是悲剧。
“她……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已经轻得近乎自语。
“是,陛下确认无误。”司天丞答道,“西方已有她现身的确切消息。”
梁佳站在海风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来得很快,甚至有些压不住,和她方才看着黑暗精灵俘虏时那副冷得要杀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旁边几名将校与侍从面面相觑,还是第一次在这样刚打完恶战、满地伤员与尸体的场合,看见自家这位大小姐露出这种近乎发自内心的高兴神情。
梁佳却已经懒得管他们怎么想了。
她只觉得胸口那口因战争与海盗而积压许久的闷气,一下子散开了不少。
艾维娜回来了。
那家伙居然真的回来了。
她甚至有点想立刻丢下这边一堆烂摊子,飞去西方先把人抓住,好好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再拉她去吃一顿——不,按她们的交情,起码得吃三顿。
当然,理智很快又把她拉了回来。
前线还没清干净。
东海岸的杜鲁齐也没死绝。
她现在显然走不了。
但走不了,不代表她不能先高兴一下。
梁佳把传讯符牌攥在手里,望向西方,眼里终于浮起一点与这片战场格格不入的明亮。
“好。”
她轻声说。
也不知是在回应龙帝的消息,还是在回应自己心里那份突然活过来的期待。
片刻后,她重新收敛神色,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待命的将校们。
“传令下去,加紧清剿沿岸残敌,审讯俘虏,修复港防。”
她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那种利落干脆。
“另外,把今天战死和重伤将士的名册尽快整理给我,抚恤、安置,一项都不能少。”
众将齐声应诺。
梁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笑意。
“还有——”
她看了一眼海边那群被捆着的黑暗精灵俘虏,方才那点柔软很快又变回了锋利。
“这些尖耳朵,给我好好审。”
“本宫今天心情不错。”
“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少受一点罪。”
海风吹过战场。
远处浪涛翻卷,仿佛仍有新的风暴在海天尽头酝酿。
可至少此时此刻,站在满地狼藉与血火之间的梁佳,心情已经和片刻之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