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巴托尼亚无数年来信仰、祈祷、誓言、战死者的荣耀、农夫在地里仰望骑士时生出的向往、妇人在教堂点燃烛火时的低语、孩子听着圣杯故事入睡时的憧憬,共同汇成的一汪澄明之光。
它是真正的力量。
足以让凡人蜕变,让骑士跨过那道本不属于他的门槛。
莫吉安娜将圣杯向前微微送出。
“饮下它。”
王子没有迟疑。
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迟疑了。
他双手接过圣杯时,手指甚至在发抖。
那杯沿冷而光滑,触感并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
他低下头,将杯中圣水一饮而尽。
光辉骤然自他体内亮起。
王子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撑住石面,像是在承受某种极大的冲击。
圣杯之力开始改造他。
它修正他的血肉,拔高他的生命层次,让凡俗的疲惫、衰弱与杂质被迅速洗去;它给他更强的力量、更稳的躯体、更久的寿命,以及那种只属于圣杯骑士的神圣气息。
可它终究不是试炼。
它没有替他补足美德。
没有替他真正走过那些该走的路。
它只是在莫吉安娜的引导下,将本该由通过考验获得的奖赏,直接赐给了一个尚未配得上的人。
于是王子在痛苦与狂喜中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光辉渐渐收敛。
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更明亮,更有压迫感,也像真正的圣杯骑士。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难以相信这股力量真的属于自己。
随后他又看向莫吉安娜,目光中的敬畏已几乎浓到要溢出来。
“女士……我……”
他声音嘶哑,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一时说不出完整句子。
莫吉安娜轻轻点头。
“从今夜起,你已饮下圣杯。”
一句话,便等于将他多年无法跨越的天堑直接抹平。
王子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想过无数次自己最终得到圣杯的画面。
想过是在幽深林间,想过是在古老湖畔,想过是在击败某个强敌、完成某桩壮举之后,被女神以最体面的方式承认。
可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夜里,由湖神仙女亲自降临,为他开启这条道路。
命运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位置。
他是这样想的。
而莫吉安娜知道,他会这样想。
“巴托尼亚需要一位真正的继承人。”她缓缓道,“王室的龙旗不该在这个时代蒙尘。”
王子立刻挺直了脊背。
神意。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神意。
若湖神仙女都如此说,那便意味着至少在他听来,女神并未打算放弃王家,放弃他,放弃本该由龙旗延续下去的王位。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他低声道,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宣誓都更坚定。
莫吉安娜静静看着他。
她没有纠正。
也没有说,这未必是“期望”,更像是“需要”。
“那么,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她说。
“去承担你的位置,去联络那些应当与你站在一起的人,去维护这个王国不至于在混乱中失去骨架。”
王子心中一凛。
他当然明白这话指向何处。
布兰维尔的风波已经掀起,白蒙德等人的改革正像野火一样逼近整个贵族阶层最敏感的根基。
税率、人身、征召、权利——哪一项不是在动骑士与领主老爷们的肉?哪一项不是在逼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重新吐出一部分握了数百年的东西?
而在这种时候,若王权一方没有明确态度,整个局势只会更乱。
如今他得到了圣杯之力。
这便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出来了。
“我明白。”
莫吉安娜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深,像是透过这位新晋的“圣杯骑士”,看向了之后即将被她一并拉入局中的更多人。
然后,她的身影缓缓淡去。
月光似乎仍在,可那股真正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的神圣已悄然退去。练武场重新回到夜色之中,只剩下一地仍伏跪不起的侍从,和一个刚刚获得新生般力量的王子。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金微光,缓缓露出一个既激动又近乎凶狠的笑。
——
第二天,哥隆尼宫廷爆发出了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巴托尼亚上层的喜讯。
老国王在晨间召集近臣、教士、王家侍从长与数名重要封臣,当众宣布:他的儿子已于昨夜获得女神认可,成为真正的圣杯骑士。
整个大厅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是沸腾。
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纷纷跪地高呼女神显圣的声音几乎同时涌起。
没有人会在这种事上质疑王室作伪,因为圣杯骑士的气息根本无法伪装。
只要站得稍近些,那种经由圣杯洗礼后的超凡神圣便会像日光一样无遮无掩地照出来。
更何况,王子此刻就站在国王身侧。
他穿着白与蓝为主色的礼袍,肩头披着绣有龙纹与圣杯纹章的短披风,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那份原本常年积压在眉宇间的阴郁与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找回天命后才会有的从容。
许多人望向他的目光当场就变了。
昨日他还是一个迟迟无法通过试炼、随时可能让王位旁落的失败继承人。
今日,他已是货真价实的圣杯骑士。
这便足够了。
在巴托尼亚,很多问题都可以在“圣杯骑士”这四个字面前暂时让路。
老国王显得前所未有地高兴。
那是一种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终于被移开的轻松,连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他当即宣布,将正式确立王子为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并开始筹备退位与加冕的相关仪式。
这消息如一阵狂风,当天便顺着王家驿道与贵族传讯体系飞向巴托尼亚各地。
巴斯托涅、波尔德罗、里昂尼斯、阿图瓦、卡尔卡松、蒙特福特……所有有分量的家族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所有本还在暗自观望王位走向的人,也都在这一刻被迫重新计算局势。
因为这意味着,王位似乎不会旁落了。
可真正让人不安的,还不是这件事本身。
而是时机。
太巧了。
因为就在所有人都在盯着白蒙德等人的动作,盯着税率如何调整、农奴的人身能否被松绑、贵族既得利益会被切去多少的时候,哥隆尼突然传来王子通过圣杯试炼、即将继位的消息。
这无疑给那些本就不安的大贵族与保守派骑士阶层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王室还稳着。
龙旗还立着。
而且,新的国王将是一位刚刚得到女神认可的圣杯骑士。
这太有号召力了。
然而对真正熟悉王子的人来说,更深一层的东西其实同样清楚。
他不会喜欢白蒙德等人正在推动的那些改革。
绝不会。
因为他本就是这套体系最直接的受益者之一。
若说有谁会在经历一场化身农奴的试炼后,仍旧坚持要保住领主和骑士们手中的一切权力,那他几乎就是最典型的人选。
所以,当天下午,哥隆尼王宫深处那间原本总带着些沉闷气氛的书房,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
一封封书信被誊写、封缄、烙印。
一位位书记官和亲信骑士进进出出,靴声、纸张翻动声、蜡印压下时的轻响,在长桌与壁炉之间不断交织。
未来的国王坐在书桌后方,神色冷静得近乎陌生。
他昨夜才获得力量,今日便已迅速学会如何使用那份由神圣背书的威望。
或者说,他原本就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之前缺了最关键的资格。
现在资格补上了,很多原本不能说、不能做、说了也没人愿意听的话,立刻便可以写进书信,送往整个王国。
他写给各地的大贵族。
写给那些本就担忧改革越过边界的人。
写给那些没有资格成为圣杯骑士,却拥有大片领地、众多封臣、巨大财富,因而更害怕“改革”二字真正落到自己地盘上的人。
写给那些王国骑士出身、这辈子注定摸不到圣杯,却依旧想把自己那点尊严与特权维持到子孙后代的人。
这些人,并不配得上真正的圣杯。
至少按照旧有标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配。
可莫吉安娜如今要找的,本来就不是配得上的人。
而这位新晋圣杯骑士、未来的国王,也很明白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盟友。
不是最纯洁的。
不是最无私的。
而是最愿意在接下来的争斗里站到自己这一边的。
“写给阿图瓦的信,再措辞强硬些。”
他头也不抬地道。
一旁书记官立刻停笔,恭敬等待。
“告诉他们,王国秩序不容轻慢,任何以圣杯之名行颠覆传统之实的人,都必须接受王权与全体贵族共同的审视。”
书记官迅速记下。
“给卡尔卡松的,则不必太硬。”
他又翻过一张信纸,眼神锐利了许多。
“他们更在意边境与稳定,提醒他们,若布兰维尔那一套蔓延,接下来受影响的不只是税赋,还有征召与封臣义务。
一旦边境军务因内部纷争而被拖慢,谁来担这个责任?”
“是,殿下。”
“还有里昂尼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里昂尼斯公爵的态度至关重要。对方本人是圣杯骑士,又是布兰维尔封君,在这场风波里位置极尴尬。
可正因为尴尬,才更有被争取的价值。
“措辞要尊重,但也要提醒他,若封君权威在这一代开始被圣杯骑士们自行凌驾,那么明日被架空的就不只是布兰维尔侯爵。”
书记官心头微凛。
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问候与沟通了,而是在一封封信里织网。
以新晋圣杯骑士、未来国王的身份,去召唤那些因改革而不安的力量。
而且,很有效。
因为这些话正好戳在许多人的软肋上。
白蒙德等人的改革之所以让整个巴托尼亚统治阶级惴惴不安,归根结底就在于它触碰的东西太多了。
若只是斥责个别贪官污吏、清理几个黑帮头目,那不过是局部整顿;可现在,他们在调整税率,在谈赋予农奴的权力,在谈某些过去根本不算“问题”的问题。
这种事一旦真的在布兰维尔站住脚,就很难不向外扩散。
而任何扩散,都是对既得利益者的直接冒犯。
所以到了傍晚时分,已有十余骑快马载着封缄好的书信自哥隆尼出发,奔向不同方向。
未来的国王站在书房高窗前,看着夕光落在远处塔楼与屋脊上,眼神前所未有地沉。
他并不知道昨夜真正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莫吉安娜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到这里,又是怀着怎样的迟疑做出那种千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只知道,女神终于承认了自己。
而既然承认了,那么接下来,他就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牢牢抓回手里。
包括王位。
包括王权。
也包括对这场改革风暴的话语权。
——
同一时刻,巴托尼亚的许多地方都还不知道,一场更深的暗流已经开始转向。
布兰维尔的人仍在等待白蒙德等人给出更多制度层面的解释。
许多农奴和平民在惶恐中夹杂着希冀,盼着那些“新政策”真的能让自己喘口气。
贵族们则在算计、在试探、在观察彼此的脸色。
至于穆席隆,那座灰雾笼罩的港口城市依旧安静得近乎阴沉,只有少数真正消息灵通的人知道,那里如今比表面看上去要热闹得多。
可无论是艾维娜、莉莉丝,还是正在陆续向穆席隆聚拢的吸血鬼与外来使者,此刻都还不知道,湖神仙女已经迈出了怎样一步。
或者说,就连莫吉安娜自己,也未必完全知道这一步最终会把局势推向何处。
她只是在那个夜晚,第一次没有遵从莉莉丝的意志。
她亲手把圣杯之力,交给了一个本不该得到它的人。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因为王子不会是最后一个。
真正的圣杯已经被带离原本只属于神谕与试炼的路径,那么接下来,总还会有更多人,收到某种来自王都、来自神圣、来自既得利益共同体的邀请。
他们中的一些,注定并不配得上那杯中之水。
可他们会饮下它。
会因此得到力量、寿命、威望与立场。
会被推上棋盘。
会在不久之后,以“圣杯骑士”的名义,去捍卫那些本该被改变的旧秩序。
夜色再一次落在哥隆尼。
而王宫书房里,烛火燃烧到很晚。
一封封信仍在送出。
一只只蜡印压下。
一场披着神圣外衣的集结,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