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对汉学喜欢的不得了,又是穿汉服,又是天天作汉诗;然后底下人起个汉人名字,跟刨了他家祖坟似的。
十二阿哥当众将汉学满学作比较,这不是啪啪抽乾隆的脸吗?!
果然,永璂话音刚落,乾隆“砰”地一掌拍在案上,将一只翡翠戒指拍得稀碎,怒极反笑:“汉学满学,孰优孰劣?朕倒想听听你永璂的高见!”
永璂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起李想帮他写的剧本:
“儿臣听说,当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半夜撞景阳钟召集百官,无一人应诏,偷出东华门,接连投奔几家大臣,都闭门不纳,绝望之余,才逃煤山自缢的。”
“而我朝八旗劲旅攻陷南京时,南京前明官员赶来行辕投降,手本叠了几叠,都有五尺多高。当时天降倾盆大雨,降官满地俯伏,帽子上簪缨被雨淋退了色,红水横流!”
“那些前明官员,哪个不是饱读圣贤书,可事到临头,却恬不知耻、摇尾乞怜。”
“汉人的学问,上不能保君父,下不能安黎庶,中间连自己的名节都守不住,修身齐家治国,百无一用。”
“就像宝石的盆景,不能生稻谷;满绣的绸缎,不能避风寒。再好看也只是虚浮,儿臣不屑于此!”
永璂这段话背的无比流畅,因为他觉得李想写的实在是太妙了。这话里话外的,把他不愿意读书的行为上升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地步。
十一阿哥你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那叫南辕北辙、误入歧途!别看我不学无术,这叫坚守正道!
他平日里哪是不愿意读书,是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是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是为国为民坚守本心啊!妥妥占据道德高地,四下环顾,只恨高处不胜寒。
其他人听在心里,却觉得十二阿哥这段长篇大论说得流畅铿锵,凿凿有据,掷地有声。人人听得神情肃穆,目光炯炯。
永璂的师傅钱大昕偷偷掐了下大腿,这还是自己那个雕不得、碰不得的朽木吗?怎么一天没见,突然就大智若愚了呢?这些话妙就妙在是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既不会让人觉得这是在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又能突出一颗纯然赤子之心,透过现象看本质。
想到这里,钱大昕心里也是一声长叹,他不是个腐儒,是真正的经学、史学大家,如何看不出如今汉学早已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个慢慢腐朽的尸体,被当作仕途的敲门砖、愚民的铁锁链……
乾隆也是久久不语。俯仰思之,脸色渐缓,想不到永璂居然有这样的见识。
这些话虽然孩子气十足,他心底还是有几分认同的。尤其是几句话就将亡国之君呼天不应吁地不灵,焦惶悲凄的狼狈情景绘如亲见亲历,他也不禁心旌动摇,都是当皇帝的,物伤其类。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些话背后牵扯到满汉华夷的国本之争,这是分量极重的国本之理。
这些话他可以说,也能把握好尺度。永璂还是个孩子,却不能任由他说下去,在场很多汉臣,传出去也不好听。
乾隆决定还是要往回圆一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