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衙门公堂之上,永璂面向众人开口道:“今日我爱新觉罗·永璂所说,各位书办尽可记录在案。”
“文人著书立说,各抒所长,其中难免道听途说、记载失实、引用不当的错漏。
“就像你们这些书办当庭记录,也有缺失之处,这是在所难免。
“即便有字义触碍,或者华夷之间互相诋毁的言论,也是自古以来沿袭的偏见。孔子作为圣人,尚不能免,何况我等凡人乎?”
“前人所记录的偏见,与近人无涉,和今人更是何关?”
“如果望文生义、因言获罪,最后只会杯弓蛇影、风声鹤唳,百姓人心惶惶,朝廷更是自彰其短!”
“此为永璂所不齿也!”
永璂深吸一口气,永璂离开座位,走到人群前面,对众人缓缓道来:
“皇上继位之初,焕然与天下更始。”
“爱民之心常如一日,遇有灾浸,不下数百万帑金多方赈恤。至于蠲贷展缓者,更难数计。正供而外,并无私粟加征。人民感戴国家休养生息之恩,共安乐利,缔造乾隆盛世!”
“更有仁爱治国,宽恕雍正朝文字狱。”
“世宗诛杀汪景祺,把汪的头颅悬于菜市口示众。皇上以京师首善之区,悬挂人头有碍观瞻为由,命人取下掩埋。”
“又赦免吕留良案、查嗣庭案、汪景祺案中许多被牵连之人,放还查嗣庭、汪景祺亲属。”
“谢济世公开刊印禁书。皇上纵然生气,但也只是命令把书版销毁,还特意降旨言明:朕从不以语言文字罪人。”
“甚至颁布圣喻:以后凡举报文字之罪者,如果举报失实,一律按诬告罪反坐。”
“一时天下读书人如沐春风,感激涕零。”
听到这里,旁听的孔继涑连连点头。
他今年四十出头,是经历过乾隆初年的宽仁之政,当时还以为终于遇到了一位开明之主,文字狱即将结束,守得云开见月明。谁料风暴才刚刚开始。
永璂的语气陡然一变,由温和变成严厉:
“奈何有乱民丧胆昧良,甘蹈法网,造谣生事。”
“更有奸臣趁虚而入,将乱民生事说成是百姓对皇上的不满,搅乱圣心。”
“贼子兴起大案,将小案做大,追查数省,网罗无数,牵连甚广。”
“使圣上震怒,遂大兴文字狱!”
说到这里时,永璂偏偏转身看向高晋、何思圣等人。
高晋听得脸色铁青,青筋直蹦:不愧是乾隆的儿子,这倒果为因、惑乱人心的本领真是一点不输你爹。
明明是你爹先起了大兴文字狱的心思,我们底下人才被动员起来,跟着他的心意来。
那些不想严办、不想扩大、不想殃及无辜的官员,都被你爹免职了。
剩下的,只能迎合你爹的心思,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拼命干。
明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怎么就变成皇上受奸臣蛊惑,仁君被小人胁迫!
像高晋这样的大臣,那是真正做到了以皇上之所好者好之,所恶者恶之。
如果皇上想做好事,他们就是贤臣良臣。如果皇上想做坏事,他们就是奸臣佞臣。
但在封建社会里,上到缙绅士子,下到贩夫走卒,还是朴素的认为皇上就是好的,如果皇上变坏了,那一定是被奸臣教唆的。
永璂的发言,正切合他们的想法。也说出了他们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的话:文字狱是恶政,真的该停一停了!
孔继涑已经从连连点头,变成带头鼓掌叫好。
连江春这样洞悉世事的商人,也不禁被永璂的话带动情绪,跟着鼓掌。
永璂带着众人的情绪越走越高:“康雍两朝,文字狱尚止于朝堂之争。”
“到了本朝,在这些奸臣的蛊惑下,文字狱变成士人百姓无妄之灾。”
“凡识字者,无一幸免!”
“道路以目、风声鹤唳、百姓惶恐!!!”
“这些奸臣小人,为了自己的顶子,不惜苍生罹难,置君父于不义!”
“对于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我永璂誓与他们斗争到底!!!”
孔继涑激动的脸涨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说得好!”
“好!”众人怔了片刻,随即轰然叫好,伴着更加热烈的掌声。
永璂缓缓举起右拳,向激动的人群喊出口号:“皇上万岁!”
众人跟喊:“皇上万岁!”
永璂:“奸佞当诛!”
众人跟喊:“奸佞当诛!”
永璂:“文字无罪!”
众人跟喊:“文字无罪!!!”
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加响亮,孔继涑只觉得心脏都要跟着跳出来。
他是家族的嫡系,无论是从血脉上,还是对儒学的领悟上,都远超如今真正的继承人。
衍圣公的位置本该是他的,可他的血脉和天赋,终是敌不过冰冷的权力谋算。
他以为自己已经心灰意冷,于是醉心金石考据。
直到这次南方访学,遇到十二贝勒。给他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增加了一丝变数。
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孔继涑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个人、家族和天下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不是在为家族的继承资格发声,是为了天下读书人发声,是为了亿兆黎庶而发声。
他被永璂感动,更被自己感动,仿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都降临到他的身上。
这种宏大的使命感让孔继涑如痴如醉,他跟着人群一遍遍重复呐喊着这三句口号。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口号声从衙门里传到衙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