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纳苏肯和高晋两人之间已经掺杂了太多仇怨,两人不死不休。
纳苏肯本就是个二愣子性格,眼下说起话来,更是好不留情:
“高大人,你既说自己是旗人,那我倒要追问,你高家是包衣出身吧!满洲风俗,尊卑上下,秩然整肃,最严主仆名分。”
“你一个包衣,在正经旗人面前,就是奴才!你有什么资格叫嚣?”
纳苏肯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就差指着高晋骂:你就是我们满人的一条狗,主人都没说话,你在那儿狂吠个毛!
高晋脸涨得通红:“我是包衣,但也是上三旗的包衣。是皇上的奴才。不是你纳大人的奴才!”
眼见纳苏肯和高晋在上面越吵越凶。
“好啦!好啦!”福长安开口唱起红脸:“这审案呢,都严肃点。”
“搞什么奴才主子的,还是回到文字本身。”
“如果‘夺朱’‘异种’犯了忌讳,那是不是还要忌虏、忌戎、忌胡、忌夷狄、忌犬戎、忌蕃、忌酋、忌伪、忌贼、忌犯阙……”
福长安摆着手指,如数家珍:“还有女真、女直、满洲、辽东,哪怕只提一个地名,只要不是本朝官方所记,都有违碍的可能。”
“是不是有这些内容的书籍,都要一体送毁、概销全书?”
高晋表情冷峻:“福大人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官何时说过这些话?”
“《闲渔闲闲录》一书忌讳之处,又何止这一点?觉得此书有问题的,又何止我高晋一人?”
福长安笑道:“高大人稍安勿躁嘛!”
“本钦差记得,此案首告,是华亭知县何思圣。”
福长安拿过纳苏肯面前的惊堂木,轻轻一拍:“传何思圣!”
传人的时候出现了空档,堂下转播的说书先生立刻跑到衙门外面,对着熙熙攘攘、翘首以盼的人群开始口播:
“话说这案子一开审!蔡显还没开口,纳钦差和高总督先吵起来。”
“对于‘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这句诗,两位大人是各执一词,毫不退让!”
“高总督说这是诽谤朝廷,诽谤圣主!”
“纳钦差说高总督小题大做,小人得志!是包衣奴才不认主,举着鸡毛当令箭!”
“什么夺朱?什么异种?我大清顺天应命,入主中华,与此何干?!”
“高总督闻言,气得是七窍生烟,面红如血,哇哇大叫!”
“恰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福钦差开口说了话。”
说书人挺肚鼓腮,模仿福长安的胖子形象:“福钦差说,胡虏之言,自古有之,随处可见。难道都要一体毁销吗?”
“高总督又说福钦差是小题大做……”
几句话下来,就已经表明了说书先生的屁股是歪向钦差这边。
其实何止是屁股歪,这说书先生,就是李想让青帮从外地请来的。
除了衙门口这位,还有七八位说书人隐藏在衙门外的人群里,他们听到转播后,再把情况散布到附近的茶馆酒楼里。
主打层层递进,全城转播。
衙门里是你高晋的主场,但这舆论场上,可就是李想派出的这些歪屁股说书先生的主场了。
果然,听到说书人的表述,不少人开始议论:
“这到底是谁小题大做?”
“何必呢,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要我说最操蛋的,是那个告发蔡显的华亭知县何思圣。”
……
公堂里,何思圣走上大堂:“下官华亭知县何思圣拜见钦差大人,拜见十二贝勒,拜见总督大人。”
福长安和言道:“赐座。”
“谢钦差大人!”何思圣端正坐在椅子上。
福长安道:“何知县,你这个名字好啊!思圣,是思的哪位圣人啊?”
何思圣拱手道:“是至圣大成先师孔圣,家父敬仰孔圣,所以给下官起了这个名字。”
福长安突然不知从哪掏出厚厚一沓纸,一边翻看一边皱起眉头:
“可是你父亲叫何德弘,这‘弘’字可是犯了圣讳!”
何思圣不敢再坐:“大人明鉴,家父起名时,还是康熙年间,乾隆元年,家父已经年过古稀,兼沉疴在身,与日无多,第二年,家父就去世了。还没来得及改名。”
福长安看向何思圣:“年纪太大,这倒也情有可原。”
“谢大人体谅!”
“那你父亲的墓碑上,这个弘字,是完整笔画,没有避讳,你又怎么解释?”
何思圣心一沉,不是……这钦差一伙居然寻到自己祖坟上了?那可是在山东!
何思圣有些慌乱,支支吾吾道:“这个……”
高晋眯起眼睛,原来他们是盯上了何思圣。
福长安继续发问:“你父亲的墓碑上,为什么刻着‘皇考’?这可是大大的悖逆啊!”
何思圣辩解:“此乃民间旧俗。死者为大,墓志铭上用皇考尊称代指亡父,历来如此。”
“那你为亡父刊刻的‘行述’中说,你父亲经商仁义,借了别人钱,‘赦不加息’。这‘赦’字,也是一个商人能用的?”
何思圣开始擦汗:“那个……”
墓志铭里夸大了写,是约定俗成的行为。但这种东西,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现在被人盯上了,一时也说不出其他的道理来。
福长安接着道:“还有墓志铭里说,你父亲是‘绍芳声于湖北,创大业于河南’,创大业?你父亲一个商人,湖北行商,河南发家,也敢用大业这个词?!”
何思圣汗如雨下:“死者为大……”
福长安冷哼一声:“死者为大,有多大?比皇上还大?!”
堂下围观众人议论纷纷。
何思圣慌了神,忍不住看向高晋求助。
高晋面沉如水,开口道:“把圣上与死人相比,大为不妥。
福大人,你揪着一个死人不放,难道是要逼儿子承认父亲的过失吗?
圣上以孝治国。孝子之心,夸大父亲,即便有僭越之处,也算情有可原。”
福长安吐了下舌头:“高大人面子大,他帮你求情,那咱们就翻过这页。”
他慢条斯理的翻开下一页黑料:“那就不说死人,说活人。不说从前,说现在。”
“何思圣,听说你写了本小册子,叫《名臣言行录》,记录了本朝名臣的嘉言懿行,四处夸耀。”
“是……是有此事。”
福长安语气突变:“这谁是名臣,你有资格品评吗?你是要拉帮结党吗?”
“你说蔡显收录戴名世逆臣诗句,是大逆。”
“戴名世是因朋党案获罪,你自己品评大臣、拉帮结党,还有脸说别人收录朋党逆臣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