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圣再也站不住,扑倒在地:“本官一个小小知县,哪敢拉帮结党?”
福长安笑道:“知县怎么了?不想当宰相的知县不是好知县!”
“不对!你皇考都叫上了,我看你何止想当宰相啊,分明是想当……”
高晋眼见情况不妙,打断福长安:“本案审的是蔡显,怎么反倒审起何知县?”
福长安还没回话,旁边的纳苏肯拍案而起:
“丫丫个呸的!要我看,这何知县的罪过比蔡显还大!如何审不得?”
“如果蔡显是诽谤朝廷,这何思圣就是僭越,是图谋不轨,是意图造反!”
“如果蔡显要抄家斩首,何思圣就该凌迟灭族!”
高晋眼里闪过寒光:“钦差大人是要放过蔡显吗?”
纳苏肯抢过福长安手里那厚厚一沓何思圣黑料:“你这老头儿最会颠倒黑白,放你妈个头!”
高晋默默攥紧了拳头。
纳苏肯道:“若是蔡显罪有应得,自然该死!但何思圣也别想好活!”
纳苏肯举着黑料对堂下众人道:“你们这些人,如今个个冠冕堂皇,站在高岸上看热闹,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这蔡显可是自诩清白,主动到衙门自证,仍然被揪出诸多问题。”
“衙门已经抄了蔡显的家,全部家产,把锅碗瓢盆、小猪母鸡统统计算在内,不过六十几两银子。”
“所留文字,反复翻看,连何思圣也挑不出错处来。”
“你们谁敢拍着胸脯,站出来说,自己比蔡显更清白?”
“文字狱……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纳苏肯大声道:“你们就没有仇家、留下的文字中就没有纰漏吗?”
“你们写文章,没用过‘明’字?没用过‘清’字?喜帖贺词中没有夸大?祖先碑铭中没有犯讳?”
“笔墨招非,人心难测!蔡显案若遂了高大人的意,以后你们谁都不能幸免!”
堂下众人纷纷变了脸色,纳苏肯所言不假。
连江春都努力回想,自己父亲的墓志铭里,有没有用“皇考”一词。
当下有人下决心回去就把祖宗墓碑给推了;
有人想着回去就把所有字纸给烧了;
还有的是物伤其类、义愤填膺,深以为然。
“纳苏肯!”高晋见纳苏肯煽动围观者,拍案而起:“我敬你是钦差,才一忍再忍。”
“今日堂上所言,都被书办记录在案,是非曲直,不是你说了算!我定会提交圣上,请圣上裁断!”
“好啊!”纳苏肯把黑料往案上重重一摔,走下月台,走向柱子后面记录的书办们:
“这记录为了防止有人删改,退堂后就要立刻封存!”
“你们的名字可都记录在案!”
“到时候互相比对,谁多了一个字,少了一个字,又或是字迹潦草了、笔画缺漏了,本官都会追究到底!”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别有用心,想要陷害本官、颠倒黑白、诽谤朝廷!”
纳苏肯此话一出,那些书办也不敢再记了,这速记的活儿,怎么可能没差错。更抗不住鸡蛋里挑骨头。
师爷书办们纷纷停笔起立,看向高晋。
高晋振衣转身,对书办们斥道:“记!为什么不记?!这是你们的职责!若有人想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本官可以为你们做主!”
听到高晋的担保,书办们松了口气,准备坐下。
纳苏肯却突然哈哈大笑:“我听说到高大人向皇上进言,要收缴天下图书,凡有禁忌,务必焚毁。”
“这蔡显一家几十口算得了什么,为了红顶子,高大人连焚书坑儒都做得出来!”
纳苏肯指着书办们,笑得直不起腰来:“写吧!写吧!有高大人为你们做主,你们定能高枕无忧了!”
高晋抖着手指向纳苏肯:“你这是污蔑!”
纳苏肯立刻反击:“污你妈个头!”
“你敢辱骂大臣?”
“骂你妈个头!”
“……”高晋捂着胸口,气得嘴唇发紫。
与此同时,说书先生在衙门外开讲:
“话说这何知县是大摇大摆走上公堂。”
“谁知两句话就钦差大人揭了老底,这何知县也不干净,文字上犯的忌讳,比蔡显还多!”
“何思圣的老父亲,居然名字里有弘,犯了圣讳……”
“福钦差把罪行一一列举,何知县是如坐针毡,汗如雨下,最后跪地求饶!”
……
“高大人还要袒护,纳钦差拍案而起,又揭了高大人的老底。”
“原来高大人就是要借着江南文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
“何止是文字狱,高大人还向皇上进言,要焚毁天下犯禁图书,要焚书坑儒!”
……
听到“焚书坑儒”四个字,人群终于炸了锅。
“焚书坑儒?千古骂名啊!这个大奸臣,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这话说得,不赶尽杀绝,怎么步步高升?”
“高什么高?你敢说总督大人名讳?!”
“慎言!慎言啊!”
“我慎他奶奶个腿!我偏要说,这千年江南文脉就要断在他高晋这个大奸臣手上!”
“呜呼哀哉!我等读书人以后有字不能写,有书不能读,有口不能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死远点,血别崩我身上!我可是个文盲。”
……
公堂里面也是议论声越来越大。
高晋看着永璂的背影,他都隐忍到了这个地步,就是为了让十二贝勒出面表态。
只有十二贝勒说话,他手里那封乾隆密旨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
永璂突然转头看向高晋,两人目光对个正着。
高晋毫不退让:“请贝勒爷主持大局。”
永璂缓缓起身,沉默着看向人群。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