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苏肯南面而立,仰脸答道:“圣躬安!”
看到跪在最前面的两江总督高晋,想到高恒对姑姑背后捅的那些刀子,怕是高晋这个哥哥亲自也有参与。
纳苏肯居高临下对高晋冷哼一声,连“免礼”都得说,只沉默站着。
还是福长安帮他走完流程,喊道:“我等代天受礼,礼毕,诸位快快请起。”
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的是纳苏肯和福长安,众人目光却总往后面瞟。
后面站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如润玉眉目清秀,穿一袭雨过天青湖绸袍子,酱色套扣背心,腰里系着玄色腰带。在一片翎顶辉煌中显得格外突出,越显得令人一见忘俗。
这位少年应该就是十二贝勒了,今天在场大半可都是奔着十二贝勒来的。
永璂第一次在如此多的江南士绅百姓面前正式露面。
他努力回想乾隆在重大场合是如何表演的,模仿着乾隆的行为。
先是微笑着扶起高晋,又和萨尔哈岱等人握手寒暄,甚至主动关心几位须发皆白官员的身体情况。
和纳苏肯的冷傲、福长安的矜持对比,永璂显得更加彬彬有礼、平易近人,不只前面的官员心存好感,后面的缙绅也觉得如沐春风。
高晋被永璂搀起,看着十二贝勒和乾隆一模一样的笑容,心道,小小年纪还挺能演。且让你再得意一阵,等案子开审,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在接风筵宴上,永璂坐在首席,主控全场。
一会儿说皇帝南巡布德天下,一会儿说一路南下看到的风土人情,说到天津的漕运、山东的年景,又说地土价格,各地药材粮食油盐瓷器绸缎行情,又问当地名士著述,言谈中绝不提及教案和文字狱事宜。
对众人的奉承话语,也只是一听一笑。既不拒绝,也不欣赏。
李想与和珅在次席落座,李想悄悄问和珅:“你这个突击培训很有成效啊!”
和珅附耳道:“可不是,光这个笑,对着镜子练了一早上呢!”
李想转头看永璂嘴角轻扬,笑不露齿,微微颔首,笑容跟镶脸上一样。
他给和珅比了个大拇指:“简直和皇上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坐在首席的巡盐御史普福拍了拍手,立刻有下人扛着几个大箱子进来。
普福向永璂拱手道:“奴才听说贝勒爷尤擅金石考据,更于龙骨中发现上古文字。
此乃本朝祥瑞,奴才手下盐商有心共襄盛举,连夜将两江地界的龙骨都搜罗过来,精选出有字符的龙骨五十箱,这是其中三箱。
知道贝勒爷不爱俗物,些许龙骨请贝勒爷笑纳。”
永璂不说要,也不说不要,站起来笑道:“普大人这是借花献佛啊!既然是盐商的心意,不知是哪些盐商捐献,今日可到场?”
一句话把普福架了起来,普福在旁边举着酒杯,只好尴尬赔笑。
坐在后排的江春沉吟片刻,站了起来:“小人江春,受普大人感召,谨代表两淮盐场八大总商,搜集龙骨,孝敬贝勒爷,以资研究。”
江春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前排,奉上银票:“我等盐商,世受皇恩,无以为报,另奉银五十万两,以表赤心。”
这礼物收还是不收?永璂略一沉吟,举杯缓缓说道:
“难得众位先生一片忠荩之心,这些龙骨还有这些银子,就算我研究三辈子,也用不完。
说起来,我入门金石,还要多亏了我的老师钱大昕。不如以钱公之名,建立书院,专门研究金石考据一学。
这些银两,还有这些龙骨,就是书院的初始根基。
所有有志于此的读书人,均可来书院研究,共襄盛举。
众先生的善意,我也要让钱师父亲自撰文,勒碑为记,就放在书院外面,让诸位名传千古!”
坐在下面的孔继涑等文人面露喜色,这对金石学来说可是大大的好事。纷纷起身颂扬十二贝勒的恩德。
永璂笑道:“此事我也是借花献佛。诸位真正要谢的,是江总商等人。”
说着看向次席的和珅道:“和珅,你和江总商一起,将捐款众人籍贯、名号、捐款明细整理下来。以供日后碑刻。”
“嗻!”和珅立刻起身应下。
酒席上的软刀子,被永璂轻松化解。
普福看了眼高晋,见高晋面无表情,只好讪讪坐下。
江春径直走到和珅这一桌,地上名帖:“两淮盐场总商江春,请和大人多多指教。”
李想突然插话道:“江总商说是两淮盐场八大总商一起孝敬的,怎么昨天见程总商时,完全没有提及啊?今天在场的,也只有五位总商?”
李想说的程总商,就是卢见曾这派三大总商之一的程谦六,和江春这边投靠高家的五大总商水火不容。
李想仗着年纪小,童言无忌。此话一出,高晋和普福立刻看了过来。
江春也被问的一愣,旋即微笑道:“生意场上,难免有龃龉。”
“但小人身为八大总商之首,还是要和气为贵,从大局着眼。”
“家丑不外扬,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李想想借此挑明两淮转运使卢见曾和两淮巡盐御史普福之间的矛盾,江春却把矛盾死死按在他们商人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