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牢头，速去客栈传唤方善人。”
“不用了！我自己来了！”随着一声招呼，方善人背着手，穿着雨过天青实地纱夹袍，套着件古铜巴图鲁背心，踱着四方步，大摇大摆走进县衙大堂。
方善人先回头打量永璂一行人几眼，才转过来向于知县拱手道：
“学生方善人，拜见于大人！上个月在巡抚衙门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富巡抚就对学生说，于大人年少有为，气度不凡，前途不可限量！”
“路过武城县，本想着明早过来拜会，谁料遇到意外。手下做事欠考量，给大人添麻烦了。”
于在中听到方善人提起富尼汉的关系，这才想起，这不就是巡抚富尼汉身边那位方师爷嘛。
方善人有举人身份，自称学生，不行跪拜礼，不算毛病。
要是平日，方善人这样的身份，又搬出巡抚这座靠山，他定是要另眼相看，网开一面的。
可惜今天有后面这位旁观，别说巡抚了，就是搬出总督，也挡不住他于在中为民做主的一身正气。
于在中一拍惊堂木：“既然是巡抚衙门的人，更要守法！”
“彭氏母女告你利用叫魂案栽赃陷害，可有此事？”
方善人能从一个知县的小师爷变成巡抚的师爷，阴险狠辣不必说，看人识人的本领也是一流。
他见于知县一脸正气，对巡抚这样的关系都不理睬，心里暗惊。
当初在巡抚衙门，这于知县可是一脸媚态，如今变成贞洁烈妇似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永璂这伙人来头更大！
方善人脑中盘算着可能路过的大人物，想到最近巡抚富尼汉忙着安排接待过境的钦差，还跟自己吐槽过其中一位钦差福长安。
说自己这位表亲，胆子小的像老鼠，身材胖的像肥猪，偏偏生在凤凰窝里。
方善人再次转头看向永璂等人，看到福长安的肥头大耳，嗯……他更加笃定，就是钦差一伙人了。
方善人略一沉吟，放低姿态道：“大人明鉴，彭祖光参与邪教一案，已由邱县县令审结。”
“若她们对邱县县令的审理不服，也应该向临清府上诉。”
“大清律载有明文，百姓告状，只能去所在地官府。本地衙门不受理，可再向上级衙门告状。”
“学生愚钝，翻遍大清律，也没找到允许百姓跑到隔壁县喊冤的说法。”
“再者，学生抓她们，是因为她们作为学生的佃户，欠租不交，欠款潜逃。”
“要说冤枉，学生才是冤大头。见她们家道中落，好心帮忙，谁知儿子是邪教徒，母女是无赖。”
“搅得乡下乌烟瘴气，学生是焦头烂额。”
于县令怔住了，这个方善人不愧是巡抚的师爷，说得好有道理。
永璂在下面轻咳几声，表示不满。
于县令得了提醒，心一横，我管你什么大清律大明律的，眼下贝勒爷才是法律。
于在中一拍惊堂木：“大胆方善人，巧言令色。”
“赖债有官府，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妇女？！大清律主佃同法，不是主奴名分，欠账也轮不到你派人来抓！”
“大清律还说过，案件必须就地审结！你们是邱县人，可这强抢民女的案子，是发生在武城县！
“母女走投无路，跑到衙门鸣冤。我作为武城县父母官，焉能坐视不理！”
于在中冷笑道：“张口大清律、闭口大清律。你是说老爷我不懂大清律吗？
公然辱骂藐视朝廷命官，来人！掌嘴！”
方善人靠着搬弄律法、揣摩上意，一路平步青云，不知帮各路官员做了多少坏事，这是第一次遭了反噬，同样的招数被用到自己身上。
还要开口，两个衙役已经按住方善人，举起巴掌大的木板，用力向脸上扇去。
三四板子下去，方善人嘴里已经开始流血，十下打完，方善人牙都松动了，脸肿成馒头，说话都不清楚。
方善人吐出满嘴血，努力挣扎道：“大人……容禀，这彭家母女……就是彭……家……家屏后人。”
听到彭家屏的名字，于县令又怔住了。
当年大名鼎鼎的彭家屏案，山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乾隆钦定的铁案。
如果是彭家后人的案子，那还真不能碰。
眼见县令迟疑，下面永璂又开始咳嗽。
于在中知道这是永璂在催促，可贝勒上头还有皇上……
永璂咳的嗓子都疼了，于在中还是没动作。
福长安见势不妙，干脆直接喊话：“方善人，什么彭家屏的后人？皇上当时可是饶了彭家的后人。”
“皇上仁德，不予追究。你为了赶尽杀绝，倒把皇上搬出来。你是要污蔑皇上的圣明吗？”
纳苏肯跟着造势：“此案是非曲直，我们都看得清楚。请大人明察秋毫，不要被迷惑！”
一边是永璂这边的人明示暗示，为彭家母女摇旗呐喊；
一边是方善人嘴里嘟嘟囔囔，什么彭家屏案，什么文字狱，什么巡抚皇上……
于在中这才明白，哪是帮着钦差伸张正义，分明是上面神仙打架，随手抓来自己这个小鬼做先锋。
他只觉得自己被架到火上烤，如芒刺背，汗如雨下。
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办法了。
于在中拍响惊堂木，对方善人厉声斥道：“大奸大恶，从来冥顽不灵！”
“掌嘴还不老实！来人，再打二十大板！”
于在中的算盘是，这二十板子下去，方善人定会被打晕。
借此他就能退堂，退了堂，向永璂当面告罪，再给知府写公文，把烫手山芋往上一递，就能躲过这劫了。
他现在早不想着什么露脸立功了，只要别被卷进去，就阿弥陀佛了。
县衙里，方善人先掌嘴，后挨板子，只能在晕倒之前，向跟过来的家人高喊，去找巡抚求救。
……
李想这边，跟着潘三爷骑马夜奔。
不一会儿，后面就有马蹄声响起，这时候有人骑马追来，定是来着不善。
潘三爷让李想抓紧马鞍，单手勒着缰绳，就要去腰上摸刀。
却听李想开口道：“三爷不用紧张，是自己人，来接应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