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对潘三爷这种青帮大佬耍无赖,那可真是鲁班门前弄斧。
潘三爷一个巴掌抡到哭天抢地的老头儿脸上:“再喊,老子把你满口牙掰下来。”
老头儿被扇得满嘴血,哀嚎一声,再不敢开口。
后面老头的儿子转头就跑,潘三爷见了,也没阻拦,正主来了,才好算账。
老头儿瑟缩在角落里,再不敢言语。
永璂这才向母女俩问道:“你们刚才说文字狱,又说教案,是有冤情吗?”
母亲连连摇头:“没冤……”
“有冤!”女儿不顾母亲的阻拦:“娘,都这份儿上了,还有啥不能说的。”
女儿抬起头,眼里噙着泪,看向永璂一行。
纳苏肯和福长安看到女儿的长相,不禁发出惊叹。
福长安更是站出来拍着胸脯道:“姑娘放心,只要有我们在,绝对护你们周全。”
见一向胆小的福长安如此积极,李想这才想起,这个女儿长得像谁——棠儿!
就是当初那位因皇后断发案,不堪公开受刑屈辱,吞金自尽的皇后身边宫女。
一样的润玉笑靥,眉黛翠烟,尤其是那双清湛如水的杏眼,更是相似。只是少了棠儿嘴角下的美人痣。
春苓后来告诉他,棠儿临死前念念不忘的人,就是福长安。福长安还答应过,等棠儿到年纪出宫,就娶她回家做小妾。
而当初福长安和棠儿的相识,还是纳苏肯在牵线搭桥。
如今福长安再见旧人容貌,未了缘钩动心弦,抢着出来英雄救美。
纳苏肯见了,也是心里一紧,跟着开口道:“姑娘若有冤屈,尽可说出来,公道自在人心!天网恢恢,就算坏人背后靠山再大,也大不过天理人情。”
母女被请到永璂的房间里,女孩不再犹豫,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女孩名叫彭妍,爷爷是前江苏布政使彭家屏。
乾隆二十二年,彭家屏已经退休赋闲在家。
乾隆南巡至山东时,彭家屏向乾隆上书,说家乡遭遇大水,百姓艰难,县官孙默却为了政绩隐瞒灾情,希望乾隆能对此进行调查。
后来乾隆又陆续遇到两波乡民拦路告御状,告的都是彭家屏所说的事情,家乡遇大水,官员隐瞒灾情。
乾隆下令调查,事实果然如彭家屏和告御状的百姓所说,当地遭遇百年一遇的大灾。
钦差向乾隆禀告,县城里乞丐遍地,乡间则饿殍满眼。全县物价奇高,只有人价极低,满大街都是卖儿卖女的人。两个孩子,只要五百文。
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乾隆让山东巡抚富尼汉去调查此案。
巡抚富尼汉居然让被告去审原告,让被百姓状告的知县孙默去抓捕告状的百姓。
孙默借着抓捕的机会,给告状的百姓扣上了文字狱的帽子,后来给彭家屏也扣上了文字狱的帽子。
最后孙默因为查出文字狱有功,不仅无罪,反而获了嘉奖。
而帮百姓说话的彭家屏,却因为文字狱被赐自尽,儿子彭传笏斩监候,家产被抄。
听到这里,彭氏想起当时的场景,接过女儿的讲述,啜泣着拭泪道:“公爹死的时候,我们一家都跪在外面。他被赐自尽,为了全家老小,不能不死。”
“我们在外面只听到公爹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一声闷响。”
“跑进去看,是公爹把先帝赐他的烟袋杆一撅两截,用烟袋杆楂顺口直捅进去……”
这样阴惨悲凄的场景,彭氏说得如目亲历。
一阵哨风掠窗而过,案头的烛火不安地一晃,昏灯暗影中帘动帷摇,仿佛彭家屏的冤魂就在屋里倏去倏来。
永璂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若是果如彭氏所说,有朝一日,他定要帮此人平反的。
彭氏咽呜着说道:“那方善人,就是帮知县孙默出谋划策、罗织文字狱的师爷!”
“他借着此案在省里露了脸,被巡抚富尼汉招去当师爷。”
“在富尼汉的手下,重操旧业,大兴文字狱、现在又多了教案。”
彭氏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彭妍接过母亲的话:“皇上说,既然爷爷愿意为贫民出头,就成全他,把家里的几千亩地全都分给当地贫民。”
“若真是如此,我们家也认了。可实际上全都被知县孙默勾结这个方善人给占了……”
“我和哥哥、娘为了活下去,只能给方家当佃户。”
“我哥还不放弃,想考科举翻身,被方家知道,下定主意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两个月前,往我家里扔了几根辫子,就污蔑我哥入了叫魂剪发的邪教,被抓走了。”
“一上大堂,我哥刚喊了句冤,就说目无官长、咆哮公堂,当堂打四十板,进了大牢。”
“我们去牢里看,我哥说自己没活路了,不能再连累我们,直接一头撞在栅栏上……”
“然后又说我们欠了佃租不还,要我去做丫鬟抵债。”
“族里愿意帮我们的,早被方家赶走了,剩下的,都是三叔公这样的白眼狼!”
“在我们县里实在没有活路了,我和娘才连夜逃到这里。谁知又被方家派人追了过来。”
彭妍抹掉眼泪,咬牙道:“我爷爷的事情,皇上已经定了案,不敢再提。可我哥是冤枉的!是被方家陷害的!”
听完彭妍的陈述,永璂等人一时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们都太了解乾隆的为人。
在彭妍的讲述中,从头到尾,听起来都是知县孙默和方老爷的错,背后可能还有个巡抚富尼汉。
永璂却清楚,真正的授意者,其实就是乾隆。
没有乾隆的授意,富尼汉怎么敢让被告人去审原告。
没有乾隆的默许,一个二品高官怎么会因为文字狱被定罪。
(乾隆的文字狱和他爹雍正时还不一样。雍正主要用文字狱来排除异己,乾隆则把文字狱扩大到普通老百姓,更多针对中下层文人,用来维护统治。)
纳苏肯想到刚刚自己对彭妍说的“公道人心”“天理人情”,只觉得十分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