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苏肯道:“既然称呼为善人,想来是个得民望的乡绅。”
为首的瓜农壮着胆子道:“我们老爷是姓方名善人!和‘善’却是不搭边的。”
“不光有巡抚的关系,还有青帮的关系,黑白通吃!”
“求各位官人老爷高抬贵手,放了我们。要是耽误了送瓜,老爷的鞭子可不轻饶。”
正巧后面漕船上的潘三爷也搭了船板上岸来。
永璂对潘三爷笑道:“听听,这方老爷好大的威风!有青帮的关系呢!”
潘三爷头勒一条汉阳巾,玄色长袍领口微敞,露出里头一排对襟褂上黑扣子。看去十分英武,只是左眼上的刀疤十分吓人。
潘三爷对永璂一拱手:“我说刚刚怎么看到有楼船挂青帮的旗子,原来是这个方家。”
“方家是个暴发户,在道上确实有名,不过不是好名声,又是教案,又是文字狱的,是帮富巡抚抓人的一条好狗。”
永璂笑道:“我算看出来了,这一路过来,只要名字里带‘善’的,都不是善茬。”
说着转身要走:“行啦,也别为难他们了,给锭银子,算是误工钱。咱们走吧。”
纳苏肯抛了锭银子过去,瓜农眼睛发亮,一把抓住,对永璂拱手道:“谢大人赏,谢公子赏!祝公子公侯万代,老婆当诰命,儿子当状元!”
永璂停住脚步又转了回来:“什么公侯万代,老婆诰命、儿子状元的,呸呸呸!你给我把这话收回去。”
瓜农愣住了,这位少爷怕是有毛病吧。
纳苏肯清楚永璂的心思,自己表弟可是想当皇上,什么诰命状元的,自然不高兴。
这个瓜农先是想溜须送瓜得罪了福长安,又想拍马屁说吉祥话得罪了永璂,还真是个奇人。
他对瓜农憋笑道:“你把话收回去,再给你锭银子!”
瓜农心道,这伙人还真有毛病,不光好赖话听不懂,还一个劲儿给自己塞银子。这一锭银子,够全家老小一年嚼用了。
你们傻,我可不傻,瓜农痛快打了两下嘴:“我收!我都收回去!小人不会说话!列位大人不计小人过。”
瓜农高高兴兴推着西瓜离开了。福长安看着瓜农的背影,偷偷咽了口唾沫,他还真挺想吃西瓜的。
瓜农三兄弟边走边小声议论:“大哥,要不要把这伙人告诉方老爷?”
拿银子的瓜农往地上啐了一口:“告诉个屁!去年佃租又涨了,老三你受欺负没够是不是?”
他小心掏出怀里的银子:“这两锭银子,先不急着还方家高利贷,万一方家出事了,那可真是菩萨开眼了!”
……
借着西瓜的事下了船,永璂就不准备再上去了。
一行人干脆按照之前商量的,装扮成商人,直奔济南。
刚刚顺着运河走,两岸庄稼长势喜人。离了运河往里走,庄稼逐渐变得稀稀落落。
远看倒也“麦浪起伏”,近瞧时便令人摇头,麦秆细得线香似的,麦穗儿大多长得像中号毛笔头大小,田头一些小穗头儿也就比苍蝇大些儿。
李想第一次见到古代的庄稼,他好奇如今的粮食产量,从路上蹚到地头,揪了把麦穗,使劲搓开在手心里数,平均每穗只有十粒左右。
李想给永璂看:“这收成也太少了。”也就是现代产量的三分之一,
永璂感慨道:“都是民生多艰,见这稻谷之贫瘠,才知道所言不虚啊!”
李想无语扶额:“有没有可能,这是麦子,不是稻子……”
“咳咳!”永璂脸皮厚,这点尴尬都不算事儿,向众人招呼道:“咱们也走了大半天了,你们看出什么民情来?”
李想举着麦穗道:“穷!”
纳苏肯指着田里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农民:“苦!”
福长安手搭凉棚望向远方:“没遇上劫道的,治安倒是不错。”
青帮潘三爷看着这些五谷不分的少爷,嘴角一抽:“又穷又苦的地方,治安就好不了。”
“咱们一行人多,走的官道,又是大白天,哪个劫道的敢跳出来?到了晚上,可就难说了。”
“眼看太阳要落山,得抓紧找客栈住下。”
张知隆慎重点头,派侍卫去打前站探路。
过了一会儿,打前站的侍卫跑回来禀告:“前面只有一家客栈,一家大车店。”
“唯一的客栈说是被方老爷包下了,只有旁边的大车店还能住人。”
“可老板又不肯撵人,只说让我们和旁人一起住……”
“老板做的对。”永璂倒是看得开,“凭什么我们要撵人家走?既然微服私访是为了探访民情,那和百姓同吃同住,又有何不可?”
永璂把手中折扇一展:“要是来个秉烛夜谈,那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啊!”
潘三爷看着永璂兴致勃勃的样子,欲言又止,恐怕这位贝勒爷还不知道什么是大车店吧。
到了大车店,因为他们是大客户,出手阔绰。店老板带几个小伙计殷勤的帮着他们拉牲口、搬行李,打火造饭,忙活着侍候他们用了晚饭。
永璂自信的笑容,在咽下店老板精心准备的晚饭后僵住了。
他吐出麦饭里的沙子,捡出青菜里的虫子,忍住发臭肥肉的恶心,勉强维持自己的亲民人设。
崩溃发生在进入大通铺后,人生第一次,永璂见识到了稻草铺的床。
和珅已经提前把衣服铺在稻草上,努力给永璂收拾出一片干净地。
可永璂一躺在上面,稻草里凝聚着的几十、上百位抠脚大汉体味还是透过衣服往鼻子里钻。
那种混杂着汗酸、脚臭、口臭、甚至还有尿骚等不明味道的气体,熏得永璂直流眼泪。
另一边已经有几个人睡下了,呼噜震天,打嗝放屁磨牙,一个不少。
还有个大汉没睡,剥得赤条条地,坐在角落里看笑话,一边看一边随手搓下身上的泥条,掐死身上的虱子,扔在稻草里。
“呕……”永璂从屋里跑了出来,从小在宫里养尊处优,绫罗锦绣堆里滚出来的贝勒爷,再也受不来了。
和珅伺候着永璂扇风、递水:“主子,要不我去客栈找方家人说说,让他们把上房腾出来。”
“这大车店,都是苦力、穷人住的地方。主子哪受得了这份苦,奴才看着都心疼。”
永璂摆摆手:“不行,那个方善人就是去找山东巡抚的,咱们身份露给他,和露给富尼汗有什么区别,还访个屁!”
李想从外面走进来:“刚和老板商量了,又多给了些银子,老板愿意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虽然也没舒服到哪去,但好歹是干净的。”
“就去老板那儿住!”永璂飞奔过去。
老板屋子里也是土炕,好在没太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