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璂连衣服也不想换,和衣躺在上面,只想着赶紧熬过这一夜。
他闭上眼睛想,暗暗发誓,以后要是再没苦硬吃,他就是龟孙子!
李想与和珅睡在炕的另一边,累了一天,也草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想迷迷糊糊被摇醒,睁开眼,见月光下和珅两只眼睛精亮:“这里闹鬼!”
“闹鬼?!”李想一下精神了。
和珅示意他噤声细听,李想屏气凝神听去,先是听到旁边永璂嘟囔着梦话:“嬷嬷……点熏香……”
然后是屋外的虫鸣,以及……呜呜咽咽……的哭声!
和珅小声道:“是女人的哭声!是女鬼在叫魂!”
李想下炕趿了鞋走向房门:“叫你个大头鬼!隔壁院子传来的,问问伙计就知道了。”
出了屋子,外面院子里有伙计在喂牲口。
李想把人唤来:“我听到东院有人在哭,像是女人的哭声——是为了什么?””
那伙计二十出头年纪。星光下看去眉清目秀,精干伶俐。
听李想问,叹了一口气说道:“是一家母女俩,听说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了,跑来躲债的。
刚才是债主找到了她们,要抓人回去。老板拦住了,叫他们有话明儿再说。
估计母女是想到明天就得被抓回去抵债,心里难过吧。
这黑咕隆咚鬼哭狼嚎的,扰了您呐!”
李想见东院屋子还亮着麻油灯,鬼火一样闪烁着。
忽然永璂从身后冒出来:“走,我们过去瞧瞧!”
李想吓了一跳,和珅吐舌头道:“主子被惊醒了,想来看女鬼……”
没办法,李想只好跟着永璂走进东边的院子。
借着月光,李想看见东北角房檐底下蹲着两个人,影影绰绰是女的,便徐步踱了过去,俯下身子问道:“方才是你们哭?”
两个女的蠕动了一下,却没有言声。
李想看那年长的,四十岁上下年纪,年小的梳了一根大辫子,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只是瞧不清面目,便又问:“你欠人家多少钱?”
“十五两。”那母亲抬起头看了李想一眼,见是个小孩子,叹了一口气,没再吱声。
还要再问,后面房间有人推开房门大声道:“甭听她放屁!”
随着话音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子出来,指着那年长的女人道:“十五两是本钱,还有三成利息呢,连本带息一共是三十八两六钱!”
“方老爷心善,许你用妍丫头抵债,要是给老爷做了通房,你老了不是也有个依靠?”
老头说得又脆又响唾沫四溅:“这是给你们娘俩一条活路,做善事呢!”
“你倒好,欠了钱就想跑。亏你还是大门头里出来的!为啥一败落下来,就变成个泼妇!”
蹲在旁边的那姑娘突然把头一扬:“三叔公,上头有天,下头有地!”
“我爷被抄家之前,没亏待过族人,更没亏待过你。”
“那方善人,靠着举报我爷文字狱,才发的家!你为啥要帮着外人糟践自家人?”
李想心道,又是这个方善人,这一路怎么哪都是他?
永璂听着心里一沉:原来这母女是个官宦家后裔,被抄家败落下来的,他刚问了一句:“你爷爷原来做什么官——”
那妇人便道:“您别问,问着我揪心,说着辱没先人!”
又对那个瘦老头说道:“孩子家口没遮拦,三叔您别计较……您老知道的,我们不跑不行啊!”
“先说光哥儿是教匪,关在牢里生死未卜,现在又要妍丫头抵债。”
“我们家就这两个骨血,他分明是奔着灭门来的。”
“您老行行好,给我们娘俩留条活路吧!”
那三叔冷笑一声:“彭家祖坟地气就这么多,风水先生都说了,原先都流了你们家,我家亮哥儿才屡试不中。如今方老爷答应给他捐知县,等亮哥儿补了缺,将来一定不比你们家当年差!”
“你们要是跑了,我亮哥儿怎么办?”
“你们家吃了族里这么多年地气,也该还给我们了。”
事情听到这里已经明明白白。
永璂听着那个三叔的刻薄话,路见不平挺身而出:“不就是欠你三十两银子吗?和珅,给这母女三百两!”
“啊?”这是和珅愣住了。
“啊!”这是那个三叔被大手笔惊住了。
“啊~”这是女孩惊喜感叹。
眼见和珅就要摸银票,李想赶忙拦下:“少爷,人不是这样救的。”
“她们孤儿寡母,在这穷地方揣着三百两银子,还有这老头儿虎视眈眈,怕是没出门就要被抢。”
“到时救人反变成害人。”
李想对和珅道:“快去叫潘三爷过来。”
这事儿还得让老江湖出面,有青帮人作保,这母女才能平安逃出去。
那个三叔见母女遇上贵人,到嘴的鸭子眼看要飞了,赶紧转头冲屋里喊道:
“亮哥儿!别他娘睡了!赶紧去找方老爷报信,有伙儿臭外地的要抢人!”
两边都去摇人,安静的大车店灯光重新亮起。
有不少旅客见有热闹看,连觉都不睡了,揉着眼睛出来看抢人。
永璂让那对彭家母女过来,站到自己身后。
女孩赶紧搀着母亲小跑过来。迎着灯光,李想终于看清楚母女的长相。心里一惊,这女孩长得,怎么这么眼熟……
后面潘三爷带着纳苏肯、福长安等一群人都过来了。
潘三爷一亮相,都不用开口,左眼上那道疤,就把三叔镇住了。
老头儿往地上一坐,指着满天星星就开始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抢民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