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接着看折子，在钦差三人组（永璂、纳苏肯、福长安）的后面，跟着天津官员的折子。
分别是【臣天津知府于利文跪奏】【臣河道总督陈辉祖跪奏】【奴才长芦盐运使五泰跪奏】。
这三人折子内容基本一致，详细讲述了抓捕八卦教教主的计划和过程。
最后向乾隆请示，是就地审问，还是递解到京城。
要是就地审，您先给定个罪，是诛九族，还是斩立决。您先把箭射了，我们好往上画靶子。
当然，三人也不忘记对钦差大臣纳苏肯和福长安的支持配合深表感谢，大加赞扬。
至于永璂，因为没表露身份，作为一名随行人员，天津官员自然不会在奏折里提起。
乾隆比照三人折子，在案件表述上没有矛盾的地方；和前面纳苏肯、福长安的关键信息，也都对得上。
乾隆提起朱笔，看来这个抓捕八卦教教主的行动，不是地方官造假。
看来永璂一行，也没说谎，就是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赶上人家抓捕收网，他们稀里糊涂跟着立了功。
至于纳苏肯和福长安的矛盾嘛……
乾隆一想到永璂身边的人不仅毛躁轻浮，还人心不齐，就长长舒了口气。
儿子有这样的左膀右臂、卧龙凤雏，老父亲觉得特别安心。
……
乾隆捻着胡子沉思半晌，然后开始给折子挨个写批示。
首先是写给三位天津官员。
对于这种立了功，兴高采烈来邀功的官员，乾隆习惯先打一巴掌，然后再给甜枣。
直接给甜枣，人容易飘，容易蹬鼻子上脸，后面就不好管了。
于是乾隆开始挑刺，先批评天津官员让钦差参与其中。
钦差和这案子有半毛钱关系吗？
如果因为你们的案子，耽误了钦差的案子；或者因为钦差的参与，耽误了你们的案子，朕应该治谁的罪？
还有，你们就是该找的不找，不该找的瞎找！
这事儿直隶总督方观承知道吗？
尤其是你，天津知府于利文。其他两人跳过直隶总督，还说得过去，你也把直隶总督扔到一边，眼里还有上司吗？还有规矩吗？！
朕是仁君，看在你们辛苦一场的份儿上，就宽大为怀，这次不追究了。
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个八卦教主先就地审讯，从快从速，问出教内联络方式、教众名单等关键信息，立刻抓捕。
要是能把八卦教一网打尽，朕算你们戴罪立功。
还有，既然八卦教的老窝在山东，你们就去找直隶总督方观承（清代直隶总督管着河北、河南、山东三省）。此事由他居中协调指挥，联合山东官员，实行跨省抓捕。
至于八卦教和野史案的关系，不该问的就别瞎打听，日后送到京城再说。
……
然后是钦差三人组的奏折。
乾隆继续捻着胡子蓄功，对这三人，就得施展自己的挑拨离间大法了。
他蘸了朱笔在折子的敬空上依次批道：
【谕纳苏肯】
虽然朕不能告诉你，是谁举报你独断专行、胆大妄为的。
但朕能告诉你的是，朕对你很失望！
不光朕失望，朕的儿子对你也很失望！
你好好反思反思，是不是和永璂的交往中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忘了自己奴才的身份？
主子奴才不可混淆，别拿自己不当外人，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此次擅自做主，延误行程、干预地方办案，怨声载道。
朕暂且记下，要是再犯，一并追究。
后续不可再停留，一定要按时抵达南京，争取在八月前结案返京。
还有，要照顾好永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决不能再让他涉险。
在不到三百字的批示里，乾隆对纳苏肯充满了暗示：
先暗示是福长安举报了你；
又暗示永璂也告了你的状，其实你和永璂的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最后甚至用“怨声载道”四个字，暗示天津官员也背后捅了你一刀。
乾隆写完还吹了吹，满意的眯起眼睛。
清朝从确立密折制度以来，就严格要求，皇帝批复的密折决不能给旁人看，更不许外传。
雍正时还以泄露密折圣谕的罪名，处理过不少官员。
乾隆按照常理来推测，纳苏肯看到批示，绝不敢找人对峙。
只会在委屈失望愤怒的驱使下，与同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期待皇上不要被他人迷惑。
最后在诚惶诚恐中，对自己这个大清唯一裁决者死心蹋地。
清代密折这个东西，实在是封建专制的伟大发明。
在清之前，折子都是公开的。不管是臣子递给皇上的内容，还是皇上批复臣子的内容，朝廷上下都看得到。就算御史弹劾的奏章，也不例外。
如果你们君臣敢互相说悄悄话，那就是昏君奸臣。比如明朝万历皇帝和申时行。
可到了清代，因为满人主子奴才的关系在前，皇上对臣子的更像是家主对奴才的关系，没了礼法道德的束缚，也不受前朝旧制的影响。
康熙时开始有密折雏形；雍正时发扬光大，彻底定型；乾隆更是把密折玩出花儿来。
后世看清朝皇帝给臣子的批复，有时候啼笑皆非，大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儿反复说，请安拍马的套话也上密折，皇上还得批复，还得帮着改错别字。甚至有人因此同情、共情皇帝。
其实大可不必，皇帝是乐在其中的。
首先，清朝前中期，皇帝要求臣子必须定期上请安折。折子必须亲自写，不能让手下人代写。
没事儿汇报也得上，说废话也得上，满纸错别字也得上。不上就是不忠。
其次，废话中往往也蕴藏着大实话。比如乾隆年间的甘肃冒赈案，就是从臣子请安折里的一句天气吐槽发现的。
最后，密折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疑神疑鬼。
密折制度下，你不知道自己的同僚向皇上说了什么，如果他说了，自己没说，那岂不是不忠……
你更不知道同僚有没有向皇上告自己的状，如果他告了，你没告，岂不是会背锅……
总之，密折制度确保了皇帝对信息的绝对垄断优势，更让皇帝可以通过密折轻易操控臣子。
因为臣子既不能告诉别人皇上批示的内容，更没办法向别人求证，就算求证了，也不会相信。
唯一的信源，唯一的解释权，都在皇帝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