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看，凡是到码头上缝穷的都是穿着大裤裆的裤子，无论天气多热，男人光屁股还浑身汗流，女人都是青布裤子大夹袄，看着又热又不利索。”
“其实，缝穷的里面也有许多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如此穿戴是为了拿粮食方便。”
“有孩子的妇女也常常抱着孩子来缝穷，孩子穿的衣服里都是兜儿，塞得满满当当地抱在怀里，冷眼人根本看不出来。”
石俊越说越兴奋：“其实要我说，这样穿戴还有一个好处。”
“码头上都是光着屁股的男人，女人要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进来，不是招惹是非吗？还是穿戴得又老又丑，分不出男女最安全可靠。”
石俊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和太监说什么男女事呢……
李想倒是不在意，他的关注点和石俊不一样：“你说她们是‘拿’粮食？”
石俊一愣，才反应过来：“嗨！说是‘拿’，其实就是偷。光凭地上掉的那几把米，哪够塞满她们的大裤子大夹袄。有时候直接去粮堆里抓两把，也是有的。”
“但码头的规矩，大盗为偷，小盗为拿。三五升粮食，往裤裆里一装，能叫偷吗？叫偷也是小偷小摸，但是偷字毕竟不雅，所以叫小摸小拿。”
“漕工都说：国家国家，国是咱自家的，从家里拿点儿东西还能叫偷？”
李想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倒是和内务府的名言：“奴才偷主子，不算没良心。”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石俊道：“其实这事儿要说管，也好管，把她们撵走就是。”
“可没有缝穷的，这粮食也省不下来，损耗怕是要再添一成。里外里一算，反倒是亏了。”
李想笑道：“这就叫法理不容情理容，不合规矩合习俗。”
石俊一拍大腿：“您真是明事理啊！”
石俊沉吟片刻，小心进言道：“这条大运河，那可有上千年了。漕运上的地盘早已经被占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
“每一个山头上都有王，每一个地盘上都称霸，每一个犄角旮旯里都藏龙卧虎，盘根错节，利害相关，这真正是一个针插难进、水泼难湿的森严壁垒。”
“无论是谁，哪怕是一个敲小锣变戏法的，你要想在漕运码头上占屁股大的一块地方，都得经过一番刀刀见血的厮杀。”
李想听出些门道了，笑着示意石俊继续说。
石俊紧张的抿了口茶，开口道：“贝勒爷和钦差大人，和在运河上跑生活的人相比，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和管漕运的官员相比，那也是王上之王，霸上之霸。”
“可是王上之王未必有权，霸上之霸未必有威，就像凌驾于七国之上的周天子。”
“如果你想打乱原来的秩序，这不是从虎口里往外掏肉吗？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怕是得闹个地动山摇……”
李想知道，石俊这是在暗示，这条运河早已经和千百万人牵连在一起，如果开海运，或者想整顿漕运，都是千难万难。因为这是在和千百万人为敌。
李想可没想整顿漕运，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替老爱家管这事儿干嘛？！
李想摇头道：“地动山摇可是大大的不妙！”
“贝勒爷就算想为国敛财，也不会动这些人。直接提高运河上八大税关的税率，要多少银子没有？”
“我早说过，银子不重要，贝勒爷更想要的是……”
李想凑近石俊道：“自己人！”
“所以我想请石老板帮我约见这运河上的地头蛇。”
石俊惊道：“这些下里巴人，贝勒爷不嫌弃？”
李想淡淡道：“皇上不是也给青帮三个头领封了官儿嘛？皇上都不嫌弃，贝勒爷更不会嫌弃！”
石俊越发摸不准李想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刚要开口。
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壮汉，冲伙计喊道：“叫你家掌柜的，打半斤三西子，扯个旗子。”
李想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石俊。
石俊只好把想问的话收了回去，低声道：“他在挂牌子。”
“挂什么牌子?”
“您往下看就知道了。”
只见那位壮汉在他们临近的一张餐桌上坐下来。
掌柜亲自过来给他端来一杯盖碗茶。
李想注意到，那客人随即将碗盖取下，放在茶碗的左首，盖顶朝外，盖底儿朝里。
这时候，掌柜的将手里的一双筷子放在茶碗的右首。客人又把筷子拿起来，放在茶碗的前面。
石俊用筷子在杯子里沾了一点儿茶，在桌面上写了一个“青”字。
李想明白了，这是青帮接头时的联络信号。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三千里大运河帮派林立、盗贼四起，要说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还要属这个青帮。
那边接头仪式才刚刚开始。
只见掌柜问道：“老大，贵姓?”
客人说：“在家姓蔺，出门姓潘。”
“何处而来，何处而去?”
“山东临清府装粮，直隶通州坝卸粮。一路经过三口三关三闸五坝五场，七十二个半码头，七十二个半小闸，九十九道半门槛子：”
“粮船有多少只，仓房有多少间，几大仓，几大廒？”
“粮船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半，仓房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十八大仓，四大廒。”
“半只船在何处?”
“山东省临清府半只脚划子信船，归江淮四管理。”
掌柜不再问话，冲客人笑了笑，便去了。
石俊伸过头，小声地说：“临清来的，怕是和八卦教有关。”
李想心里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八卦教和青帮有什么关系？”
石俊见李想盯着青帮的人不想走，就招呼小二再上些点心，压低声音道：
“自从雍正爷的时候青帮罗祖去世，下面一直是，翁、潘、钱三大门徒共管。”
“您前头也说了，皇上给这三人封了官儿。可坏就坏在这官儿上！”
“本来是长幼有序，可现在皇上把三人给抬平了，就起心思了，互相较着劲，都想帮朝廷立功。”
“八卦教，听说去年卷入了京城的野史案，皇上命令彻查。”
“官面上查不到什么，可江湖人都门儿清儿！这玩意儿他老巢就在山东啊！”
“眼下成了这三人都想灭了八卦教，立大功，受朝廷封赏，官压其他两个一级，好当上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