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笑道:“如此说来,你们才是钦差中的钦差。”
船头传来福长安夸张的声音,他显然不满意纳苏肯干巴巴的讲述,发动起自己的说书人技能:
“咱们今天走的,就是皇上第三次南巡的路线。那次我可是跟随伴驾了!”
“好家伙,运河上全是御舟,黄旌龙旗彩楼衔接,一眼望不都头。运河好像变成一条大黄龙!”
“两岸全都是彩坊彩棚,披红挂绿,结着‘皇帝万岁’‘太后千岁’各色幔帐。”
“不仅如此,天津卫那一段还摆满了花儿!啥季节的都有,我们还以为是祥瑞呢。”
“后来下了船一打听,才知道都是天津知府花银子从花房移过来,盆子摔了现栽的!”
福长安一边白话一边比划,唾沫横飞。永璂听得两眼放光。
李想看着手舞足蹈的福长安,皱起眉头,张知隆连福长安都监视,说明说明乾隆对傅恒也起了疑心。那禅院血案,肯定也是起了疑心……
凭栏望去,无限春光好景,李想却没有心思观赏、
漕船首尾相衔,把运河挤得满满当当,甚至挤到他们钦差座舰旁。
他们这一程,也像运河上的船一样,怎么走,往哪走,甚至结局都早被乾隆安排好了。
……
船行至天津城郊,碧空澄澈纤埃不染,水势变得开阔起来。
三岔河口的轮廓逐渐清晰。这里是天津最繁华的水道:北运河与南运河交汇处,也是运河汇入海河之地。放眼望去,那座高矗入云的玉皇阁也仿佛随着座舰仄倾摇旋。
临近码头,河岸不再是天然土坡,而是石砌的驳岸和台阶。
和珅忽然用手指着对岸码头,说道:“贝勒爷,您瞧!那是当地官员来接您了!”
“什么贝勒爷?叫我黄少爷!早说好了身份,不许漏嘴。”
永璂扒在栏杆上向岸边望去,仔细分辨着,只见码头上站满了迎接的人群。
和珅早做足了功课,向永璂介绍道:“少爷您看最前面那三个官员,应该就是天津最重要的三个衙门:州府、河道、盐政衙门的长官。”
永璂不解:“知府来迎接还说得过去,可河道和盐政凑什么热闹?”
后面福长安笑嘻嘻道:“谁让咱们纳大人兼着内务府大臣的官儿呢!”
“这盐政和漕运收上来的银子,可都是进了内务府广储司。”
“他们不只是欢迎钦差,更是欢迎顶头上司。”
福长安拍了拍纳苏肯的肩膀:“跟着纳大人,这一路咱们就享福吧!”
纳苏肯打掉福长安的手:“此言差矣!这陈辉祖是傅中堂的门人吧,我才是借了傅中堂公子的光呢!”
码头上,站在最前头的三个官员,正是天津知府于利文、河道总督陈辉祖、长芦盐运使五泰。
天津知府于利文遥望座舰道:“这次钦差居然是两位国舅,倒是稀奇。”
长芦盐运使五泰纠正:“什么国舅,纳苏肯、福长安不是皇后的兄弟,是皇后的侄子。要说国舅,上个月京城暴毙的那位,才是国舅。”
河道总督陈辉祖插话:“高恒算什么国舅,贵妃兄弟而已。只是杂牌,这两位才是正牌。”
五泰笑道:“不过这皇后的侄子倒也死过。康熙爷孝昭皇后的侄子讷亲,不就是被皇上给……”
五泰说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咔嚓!”
天津知府于利文打断:“别乱说话了,马上要靠岸了。”
于利文转头对后面吹鼓手大手一挥:“奏乐!”
立时便鼓乐声大起,八班吹鼓手齐奏《得胜令》,裂石透云价响起,鞭炮声密得不分个儿。
待到梢公扯着嗓子吆喝一声官舰靠岸,下锚,搭板桥。
纳苏肯、福长安正冠弹衣徐徐下岸,又猛听三声大炮,撼得堤岸簌簌抖动。
三人率领几十名官员一齐跪下,乐声、爆竹声才停下来。
三人齐声报名迎接:“臣,天津知府于利文!”
“奴才,河道总督陈辉祖。”
“奴才,长芦盐运使五泰。”
“谨率天津官员恭请圣安!”
“圣躬安!”
纳苏肯南面而立,仰脸答道。
天津知府于利文起身道:“钦差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在天津常接待钦差往来,可从没见过走得这么快的。”
纳苏肯把手一背,踱起方步,装腔作势道:“本官勤于王事,不敢耽搁啊!”
于利文哈腰引路:“大人风骨让人敬佩!容下官等略尽地主之谊,请大人赏光,这边请!”
纳苏肯边走边道:“我这人不喜欢闹虚文!确实是王事在身,不敢耽搁。天津只歇一晚,明早就启程继续南下。”
天津三位官员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钦差一行至少要在天津停留两三天,准备了两三天的节目。如今听这话,只有一个晚上了。
河道总督陈辉祖道:“钦差大人的行程,我们断不敢耽搁。既然时间有限,不如略去酒席,直奔戏楼?”
长芦盐运使五泰连连点头:“对,总要教大人领略天津的风情才是。这天津最好的堂会,不在外面的戏园子,是在石家大院里。”
说着向后面跟着人群喊道:“石俊过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商人小跑过来,跪地磕头道:“草民石俊见过钦差大人!”
五泰偷偷打量着纳苏肯和福长安,见他二人表情并无不满,笑着介绍道:“这石家靠着运河漕运起家,盐粮布匹,就没他们家不干的。
十天前接到钦差要停驻的行文,他就开始准备了,要不就去他那儿?”
石俊笑道:“钦差大人若能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是小人全家的荣幸!”
后面永璂突然开口道:“我还饿着肚子呢,哪有心思看戏!”
这一声把众人目光都吸引过来,五泰小心问道:“这位是?”
纳苏肯笑道:“这是我族里子弟,跟着我办差,长长见识。从小娇惯,让诸位见笑了。”
五泰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下官看公子器宇轩昂,锐气十足,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石俊对永璂拱手笑道:“寒舍早已备好酒席,边吃美食饮美酒,边看堂会赏美人,小公子意下如何?”
永璂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板着脸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