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永璂心吊在嗓子眼里,战战兢兢给乾隆请安:“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乾隆让永璂免礼,却没有赐座,慢悠悠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暖阁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听到角落里的自鸣钟在咔咔走动。
乾隆是既想让永璂知道他的不满,但又不能明确表达他的不满。
他贵为天子,却忌惮一直养在深宫的儿子,自己也知道挺不光彩的。
永璂是知道乾隆在忌惮他,但又不能让乾隆知道他知道。
他低着头,眼珠子提溜乱转,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李玉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又偷偷往外挪了几步。
乾隆最后决定开门见山:“你和卢见曾什么关系?”
永璂最后决定装傻充楞:“卢见曾?儿臣没见过这个人。”
这点永璂倒是没说谎,他确实从来没和卢见曾见过面。
乾隆冷冷道:“两淮盐运使卢见曾,他从北京回扬州,在两江官场大肆宣扬,说是你的门人。”
永璂跪下委屈道:“儿臣无官无职,又住在宫里,哪有什么门人?而且他一个江南的官儿,我……”
“也许是……”永璂一副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的模样。
突然又变得害羞,扭捏着回道:“怕是因为公车上书的事情,儿臣名声太大。下面有些小人就起了攀附之心。”
乾隆气得想把手里参汤泼他一身,你害羞个屁,骄傲个六啊!
“天下谁人不识君是吧!被下面人攀附,你还觉得挺光荣?”
永璂磕头认错:“儿臣不敢!”
乾隆冷哼一声,准备喝口参汤。
“但儿臣也不怕!”
“咳!咳!”乾隆被参汤呛到,咳嗽起来。
永璂赶紧站起来,想要上前帮乾隆抚背。
外面的李玉听到声音,也赶紧进来,张罗宫人拿帕子、递水。
乾隆咳嗽着摆手:“你……咳……跪着!”这是说永璂
“你出去!”这是说李玉。
乾隆眯眼看向永璂:“你这是要和朕打擂台?”
“儿臣岂敢!儿臣的意思是,皇阿玛明察秋毫,烛照万里,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管卢见曾是何居心,您肯定会还儿臣一个清白。所以儿臣不怕!”
“不用给朕戴高帽!朕看你胆子也是大得很!
“清者自清,你要是真清白,也不用朕来给。”
“你要是不忠不孝,朕也绝不会留情面!”
永璂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儿臣深知,君臣父子,君臣在先,父子在后。儿臣不只是您的儿子,您也不只是儿臣的父亲。”
“儿臣一直告诫自己,尽臣道,就是尽孝道。对皇上的忠,就是对皇阿玛的孝。”
“于公于私,儿臣决不会私交大臣,更不会学世宗朝阿其那、赛斯黑那般,收门人,纳党羽。”
乾隆冷哼一声:“既然你说不认识卢见曾,那他就是胡言乱语,攀附皇亲。此人要如何处置?”
永璂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儿臣不敢妄言,全凭皇阿玛做主。”
永璂伏在地上,两个响头,磕得他龇牙咧嘴。
他现在算是明白地下奴才为啥动不动就磕响头了,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表忠心的方法了。
永璂心里盘算着,要是还不成,就再磕,磕破了,被赶下去,正好去找李想求助。
乾隆看着匍匐在地的儿子,眼神闪烁。
许久方幽幽道:“朕不给你做主,你也是大人了,这事就让你自己做主。”
“你不是总说想出去历练吗?朕给你这个机会。”
永璂偷偷松了口气,终于不用使苦肉计了,他的额头保住了。
乾隆取过案上高晋的折子,让李玉递给永璂:““去江南!查卢见曾,查蔡显!”
永璂只觉得山穷水复、柳暗花明,人生大喜大悲,实在是太刺激了!
刚才还疼得龇牙咧嘴,现在一听到可以去江南,立刻精神起来。
他这是可以下江南了吗?
光看着他爹一遍遍下江南,又寻艳遇、又赏美景的,终于轮到他了吗?!
永璂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飞快闪过各种江南印象。
烟花三月下扬州,画舫笙歌春似海,隔江犹唱后庭花,六朝春梦了无痕……
不等乾隆说完,他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这回是激动的:“儿臣遵旨!此次下江南,儿臣一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乾隆被生生噎了回去,胸膛好像被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看着永璂听到江南后,那副拼命掩饰,又掩饰不住的兴高采烈。
乾隆难得的怀疑起自己的直觉来:这孩子真能有那么深的心机?
……
永璂这边没看出什么问题,乾隆决定再看看大臣。
乾隆召集当天所有在值的军机大臣,想听听他们的意见,或者试探一下朝臣对永璂的态度。
尤其是——傅恒。
当乾隆顺着线索摸到禅院血案时,他就立刻想到,当时是傅恒带兵平乱,救下永璂。
他也是基于傅恒的供词,才选择相信永璂。
如果傅恒早就站在永璂这边……
傅恒可是领侍卫内大臣兼内务府总管大臣兼首席军机大臣。
如果傅恒对自己起了二心,他们翁婿两个上下一心、内外勾结…………
那自己岂不是被蒙在鼓里?!
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受到威胁!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削去傅恒领侍卫内大臣的职务。
傅恒、于敏中、刘统勋,还有新晋成为军机大臣的庄有恭,都被叫了过来。
乾隆把高晋、普福、卢见曾的折子递给他们看。
四个老头凑在一起看折子。
高晋呈上来那本《闲渔闲闲录》之前被乾隆激动之下扯掉了关键页,乾隆又让内务府赶紧粘补了回去。
时间仓促,那一页就显得格外突出,四人一下就翻到了。
见到夸耀十二贝勒这一页,还有普福弹劾卢见曾以永璂门人自居这一页。
四人久经宦场,立刻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