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表面是问盐政案、文字狱,实际想问的是后面的十二贝勒。
傅恒与刘统勋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慎重。
于敏中老神在在。
庄有恭心里打鼓。
四人都没开口,他们更想知道乾隆的态度。
可乾隆就偏偏不给他们揣测君心的机会,直接问道:“这三封折子,你们怎么看?”
刘统勋、于敏中、庄有恭不约而同看向傅恒。
这时候,您这位首席军机大臣,是不是得勇敢站出来啊。
傅恒没站出来,他反而看向庄有恭,意思也很明显,顺序变一下吧,别从官位最高的来,从最低的来吧。
对几人的小动作,乾隆只低头喝茶,当做不知。
庄有恭无奈,谁让他官儿最小,他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开口道:
“臣看着三封折子,有蔡显著书诽谤,有卢见曾查案徇私,甚至还有……攀附皇亲之事。”
“臣以为,当就事论事,三件案子不可混为一谈。”
乾隆不动声色,让李玉给众人上茶:“那你就从蔡显案说起吧。”
庄有恭欠身道:“臣以为,高晋折子里建议凌迟蔡显,诛蔡显全族,有欠妥之处。”
“华亭蔡显和以往怨诽朝廷者,有一个明显不同。”
“他不是被人举报,而是主动前往衙门,请求自证清白。”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此人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臣记得,五年前在臣治下,有一疯人辱骂朝廷,当时臣以造反案上报,皇上不过一笑置之,将其斩首而已。”
“蔡显案或可遵照此例,以蔡显疯魔故,判斩首,不祸及家人。”
乾隆不关心庄有恭脑袋里怎么分析案情,他只关心庄有恭的屁股是坐在哪边。
他心里已经给庄有恭打上标签:蔡显案从轻处理,那就是站在卢见曾一边,而卢见曾又是永璂的“门人”,那就是站在永璂一边。
乾隆只是颔首,不置可否,示意大臣们继续说。
庄有恭之上,那就是于敏中了。
于敏中看向手里的茶杯,这次茶汤里空荡荡,没有任何暗示,只能靠他自己了。
于敏中冷静分析,刚刚庄有恭帮十二贝勒说话,乾隆没有表态。
没态度,也是一种态度。
于敏中能感受到乾隆的不满,他顺着乾隆的心意道:
“臣不赞同庄大人所言。这蔡显主动去衙门求证,可以是愚蠢到自投罗网,也可以是对朝廷的挑衅。”
“卢见曾说他是疯迷,高晋说他是狂悖。孰是孰非,孰真孰伪,尚不可知,犹待细查。”
“但臣以为,不管蔡显是何居心,都要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普福弹劾卢见曾攀附皇亲,此事亦要从严,以防微杜渐,警醒天下官员,不可生幸进之心。”
于敏中的建议,明显是站高晋、反永璂。
此话深得乾隆心意,但后面还有大臣没发言,乾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第三个是刘统勋。
前面两个人,一个站永璂,一个反永璂。
刘统勋想到儿子刘墉的来信,他决定不掺和。
刘统勋道:“皇上恕罪,此事发生在犬子松江府治下。臣斗胆请问圣上,刘墉可有折子递上?”
乾隆看了眼刘统勋,缓缓道:“没有。”
刘统勋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这样大事,刘墉怎能不上报!
如此玩忽职守,老臣教子无方,有愧皇上信赖……”
刘统勋絮絮叨叨中,显然已经从案子里跳了出来,向乾隆,也向傅恒等人表明态度,此事有刘墉牵涉其中,他不便评论。
庄有恭和于敏中心里都暗暗吐槽,你个老滑头、不粘锅。
乾隆打断刘统勋的絮叨,转向傅恒,冷笑道:
“既然刘统勋说自己儿子在松江,此事他不便置喙,那傅恒你女婿也牵扯其中,你是不是也要避嫌?”
听了乾隆的话,傅恒心里长叹了一声,随着永璂的快速成长,他的位置越来越尴尬。
永璂是他的女婿,是朝野上下都看好的继承者。
不管是从关系上看,还是从利益上看,所有人都默认,他对永璂忠诚,才是富察家最正确的选择。
但傅恒还真就是对乾隆一片忠心,超越个人、家族荣辱的那种忠心。
傅恒缓缓开口道:“奴才一切都是主子给的,奴才没有小家,家人也是主子的奴才。”
“奴才以为,高晋和卢见曾在蔡显案上说法不一,普福与卢见曾在盐案上也有分歧。”
“这不仅是两个案子的分歧,更显示出江南官场矛盾重重,山头林立。”
“于大人刚刚也说,案情扑朔迷离,难以决断。”
“奴才以为,当局者迷,不如派一员钦差赴江南查案。”
有意思,乾隆眉毛一挑:“你觉得谁能担此任?”
傅恒道:“真金不怕火炼,既然十二贝勒牵扯其中,臣斗胆建议,十二贝勒为钦差。”
傅恒和乾隆几十年的君臣情义,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姐夫的心胸有多大。
这种乾隆起疑心的时候,千万不能逆着来,一定要顺毛捋。虽然这样会让永璂置于险境。
听了傅恒的话,于敏中端茶的手不禁轻晃了一下,要不说人家能成为皇上心腹呢,这个站位实在是太巧妙了。
让十二贝勒下江南查案,对十二贝勒来讲,绝对不是好事!
如果他如实查案,会不得君心。
如果他逢迎上意,又会失了士林民心。
总之是里外不是人。
但又不像于敏中做的那么明显,给十二贝勒留了一线生机。
乾隆对傅恒的建议非常满意,颔首道:“既然如此,朕就如卿所请,派永璂去江南。”
四人齐声道:“皇上圣明。”
……
走出养心殿,傅恒叫住刘统勋:“延清,我知你心意。刘墉在松江府,他是什么意思,你尚不明朗,确实不便多言。”
傅恒的话,让刘统勋心里一暖,拱手道:“多谢中堂体谅。中堂大人您夹在中间,也不容易啊!”
傅恒长叹一声:“如今西南战事吃紧,我有心请缨去西南督战。若皇上允准,军机处就靠延清支持了。”
刘统勋点头应下,皇上老了,心里的火一旦烧起来,是灭不了的。
他们做臣子的,不跟着煽风点火,就已经是大大的忠臣了。
于敏中走在后面,看前面两人交头接耳,心里冷笑,反正他不管什么忠奸贤佞,皇上想要什么样的臣子,他于敏中就是什么样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