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事房,李想来的有些迟,其他各宫首领太监早就到了。
见到李想过来,纷纷客气见礼。
虽然首领太监都比李想品级高,但论起前途,他们这辈子做到头,也就是首领太监了,而李想却能望一望总管太监。
还和去年一样,乾清宫、慈宁宫、翊坤宫三巨头打头。
“李管事吉祥!”这是乾清宫首领太监潘凤先开口。
“潘首领吉祥!”
“李管事吉祥!”这是慈宁宫首领太监陈寿。
“陈首领吉祥!”
“马管事吉祥!”李想看向翊坤宫来人,笑容更加灿烂,这是王守义离开后,代管翊坤宫的管事太监马存心。也是共济会的老人了。
“马管事吉祥!”
李想已经在李玉那边打点好,皇后也点了头,今年就给马存心升首领太监。
李想站在月台上,居高临下看去。
还和去年一样,笔贴式摇头晃脑的念规矩,院子里新入宫的小太监们低头束手静听。
不一样的是,去年李想是站在下面被人挑,今年李想是站在上面挑别人。
李想听着熟悉的《宫中现行则例》《太监犯赌治罪条例》《太监和女子自戕自尽分别治罪条例》《太监私藏军器治罪条例》《太监偷窃官物治罪条例》……
忍不住心生感慨:这里面有一半的罪,他都试过了。
剩下一半,虽然没有系统了,但也不能懈怠,要再接再厉!
随着敬事房总管高无庸一抬手,笔贴式停止念经。
高无庸开始提问:“都记得了么?”
小太监们均欠身称“记住了。”
他指向队伍里最高的小太监,命道:“你,重述一遍。”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前面三巨头开始挑人了,李想没往前凑合,站在角落里让其他人先挑。
一个小太监背不出来,急得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见旁人都露出嫌弃表情,倒让李想想起了哭包小海。
还有一个耍滑头,和当初赵贵一样。
以及一个莫名理直气壮的……和李想当年一样。
最后李想选了翻版的当年三兄弟。
和小海一样的哭包董经。
和赵贵一样的滑头齐明祖。
以及和自己一样,理不直气也壮的王大柱。
领他们回去的路上,李想好奇问道:“你们刚入宫的时候,敬事房总管有没有给你们喂鸡汤大饼……嗯……就是告诉你们紫禁城老好啦,太监老有前途啦,一定要努力往上爬。”
十四岁的齐明祖拱手回道:“说了!高总管说得,让我们好好干,争取以后能挑大粮。”
十二岁的王大柱接着道:“还说要我们向李公公学习。”
李想笑道:“这倒是新鲜,李总管这么低调,敬事房也敢把他搬出来,不怕招忌讳。”
“不……不是李总管,是管事!是你!”最小的董经紧张道。
“我?!”李想哭笑不得。想不到他也成了鸡汤。
齐明祖抢话道:“敬事房公公说,您刚入宫,一年就连升两级,获得皇上和皇后的嘉奖。让我们向你学习。”
李想心道,要是都像我学,紫禁城明天就没了。
齐明祖奉承道:“能拜您当师父,那真是我们三生有幸!”
李想摇头:“我不做你们师父,我也不收徒弟。”
“您……不……不教我们学规矩?”董经急得说话都磕巴了。
李想笑道:“规矩自然要学,不学在紫禁城里没法活。但首先,咱们要先学读书认字!”
王大柱不解:“可宫规不许太监私学文字。”
李想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今天就给你们上第一课,我的话比宫规更大!”
……
乾清宫养心殿,乾隆从外面走进来,宫人们赶紧迎过去,蹑着脚步打热水涮毛巾,端参汤。
李玉递过毛巾,向乾隆汇报今年乾清宫太监招新的事。
这点小事,乾隆自然不会在意,但下面不汇报可不行。
他应付着颔首,示意不要参汤,把毛巾放在银盘子里,进了东暖阁里。
盘腿坐在炕上,正准备批折子,突然对李玉道:“今儿上朝,倒发现件奇事。”
“这都快到夏天了,怎么大臣们不戴凉帽,反倒戴起暖帽?”
李玉笑道:“主子昨儿头疼畏寒,就戴了暖帽。底下人见了,纷纷效仿,也跟着戴起暖帽。”
乾隆大笑道:“如此说来,不怨大臣,倒是朕的毛病。”
乾隆不禁心生感慨:“老了,原来能开九力的弓,现在只能开四力了。”
乾隆看向案上堆积的折子,想起年轻时,脑子如明镜一样清晰,看折子过目不忘,理事丝丝入扣。
能轻而易举的从脑中的二十四史、皇祖皇考遗训直到大臣奏议里勾调出全部资料,加以迅速整合、对比、加工、提炼,在第一时间得出准确而高明的结论。
可从今年开始,这面镜子已经雾蒙蒙一片,照什么东西只能显出个似是而非的轮廓。
过去头脑中堆积如山的资料,如今已经丢失了索引,如同一个散乱的仓库,想寻找点什么,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
精神之光,原来可以烛照上下古今,纵横万里,如今只能记得三五天之内的奏折和一些特别重大的事件。
越是曾那么酣畅淋漓地品尝过青年快乐的人,越是难以抵受晚年的凋零之苦。
乾隆怅惘道:“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朕贵为天子,纵能决天下人生死,也无法留住一寸光阴。”
李玉一本正经道:“主子龙马精神,您说自己老,奴才可不认!”
“瞧瞧于大人,和您一样的年纪,胡子都白了。”
乾隆指着李玉笑道:“你们这些奴才啊,就会说奉承话!”
“朕是老了,但还没老到把奉承话当真的地步。”
“行啦,批折子!”乾隆伸了个懒腰,打开放在最上面的两江总督高晋的密折。
“蔡显身为举人,造作书词,恣行怨诽,情罪重大……”
有意思!乾隆精神一振,是朕最拿手的文字狱啊!
高晋在奏折中指出蔡显书中两处悖逆,乾隆显然不满意。
每次文字狱,他都要亲自查阅原文,也总能找出臣子找不出的问题。
乾隆用手指点着书页,逐字逐句细看,很快就发现更多“未曾察觉的罪证”。
“风雨从所好,南北杳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