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江总督高晋说出“龙有逆鳞”这四个字时，江春的心沉到谷底。
这招实在太阴损了！！！
从乾隆三十年开始，皇上的心态开始慢慢发生变化。在朝政处理上暂时看不出什么，但江春见微知著，从一件接驾的小事上看出由头。
众所周知，乾隆的左耳听力不好，左眼视力不太好。
上年纪后，老花问题很严重，大臣们纷纷进献花镜。但是乾隆却拒绝戴花镜。
对外说是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挺好，可江春知道，用花镜，代表着承认身体的衰老。
拒绝承认衰老，恰恰是衰老的开始。
一个权力控制欲爆棚的帝王，当意识到自己的衰老时，会对权力更加敏感。
这时候一个儿子突然冒出来，在乾隆觉得最碍眼的士人群体里有口皆碑，俨然默认其为继承人。
对此，一个正常父亲应该感到欣慰，一个正常帝王应该感到恐惧。
这招实在太厉害了！！！
江春再想到华亭知县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而是高晋的安排。
这就代表着，在他们递上拜帖之前，高晋就已经在策划着对十二贝勒动手，并从华亭县的蔡显案中找到利刃。
高晋手指轻扣桌案，楠木做的几案发出清脆的回响，每一下仿佛都敲在江春的心上。
“普福！卢见曾查案的事情，我已经知道。”
“你们想来搬救兵，但此事我不便出手，查案是圣旨，干扰查案就是在对抗圣意。”
普福笑道：“下官晓得，和蔡显案相比，卢见曾的小算盘实在是不算什么。
大人技高一筹，这是釜底抽薪，围魏救赵！”
高晋微笑颔首：“华亭蔡显私刻文书，诽谤圣朝，此乃大罪！本官自会向皇上奏报。”
“你也向皇上写密折，奏报此事。”
“嗻！”
普福心里盘算着：卢见曾举报高恒，间接导致高恒的惨死，已经与高家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但高晋没有急着出手，只是偷偷磨刀。
等到他带着江春递上拜帖，高晋才把早已磨好的刀拿出来，递给他们。
为什么拿刀给他们？
自然是要他们帮着杀人！！！
嗯，杀人就杀人，又不是没有杀过人。
普福欣然领命。
他能坐在盐政的位置上，靠的就是高家的提拔，高家说啥他做啥。
当狗怎么了，这世道，做狗比做人强。
普福心里联想着自己应该是哪个品种的狗。
江春突然开口道：“请教总督大人，华亭蔡显案，小人有一事不明。”
高晋眼睑压着，目光幽幽闪烁：“说吧！”
江春道：“华亭县属松江府管辖，不知松江知府对此案是何态度？”
就算蔡显案切中高晋的需要，但华亭县和两江总督之间，可是隔着知府、巡抚两级官员。
巡抚不想露面可以理解，但知府总是躲不过的。
江春心里疑惑，为何从头到尾，只有华亭知县一人蹦跶，不见知府只言片语。
高晋放下茶杯，展颜道：“难怪都说你有七窍玲珑心。”
“这事说来也简单，松江知府刘墉，不想掺和罢了。”
“刘墉的父亲是军机大臣刘统勋，他担心自己的动作，会被人误会是刘中堂的意思。”
“事涉皇子，越是上面，越不能公开表态。我也理解，就由着他了。”
江春这一刻无比羡慕刘墉。有背景就是好，别说被扣黑锅了，就算掉进河里，也连衣角都不会湿。
江春提醒道：“一个县城的案子，越过知府，总督大人直接上奏，未免显得过于操切。而且事涉十二贝勒，皇上恐怕会多想。”
高晋略一沉吟，点头缓缓说道：“言之有理。你有什么办法？”
江春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他不想卷入夺嫡争储的战争，更不想靠着文字狱这样肮脏的手段，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
江春安慰自己，他也是被逼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而江春黑起来，让高晋也自愧不如。
江春转向华亭知县何思圣，问道：“何大人，蔡显这本书，印了多少？”
何思圣谄笑着回道：“蔡显一个乡野举人，无名无号，写出来的书也没人想看。总共就印了三十本，用来赠送亲友。”
江春沉吟道：“此事尚未传扬开，小人可以秘密找一个书商，刊印千本，再造些声势，把事情闹大。”
“从一县之案，变成一省之案。”
“届时总督大人再上书，会更加名正言顺。”
“好！”高晋拍手道：“此事若成，也给你记一功！”
江春拱手道：“此事不单为了大人，也是小人为求自保，不敢邀功。”
江春指着《闲渔闲闲录》道：“小人还有两个想法。”
“说来听听！”高晋双眼放光。
江春揣摩着乾隆的心理：“小人听说，所有文字狱涉案书籍，圣上都会仔细阅读，还会挑出很多下面官员忽略的错处。”
“不如大人只奏报前两处问题，第三处涉及十二贝勒的，隐去不提，待圣上亲自发掘。”
高晋赞赏地看着江春：“不错！圣上法眼如炬，这样的问题，他一定会发现。”
江春道：“皇上自己发现，还会更深想一层，对十二贝勒更加忌惮。”
“小人以为，做臣子的，可以替皇上分忧，不能替皇上做主，更不用说是皇上的家事。”
“不只总督大人的奏折里不要提及十二贝勒，普大人的奏折里也不要说。”
普福点头道：“我自然要和总督大人保持一致。”
江春摇头：“不，小人的意思是，普大人的折子里，不要说蔡显案。”
“那我说什么？”
“卢见曾！”
听到江春公然推翻自己的话，高晋眉毛一挑。
江春注意到高晋的表情，赶紧解释道：“不说查案的事，只弹劾卢见曾公开炫耀结交皇亲，举止狂悖、目无君上！”
这招更加阴损，不光是要挑起乾隆对十二贝勒的忌惮，更开始暗示乾隆，朝廷已经开始有“十二贝勒党”了！
高晋大笑：“还是商人会算计！不光能算银钱，更能算人心。”
“普福，你就按照江春的意思上折子！”
“嗻！”
“江春！你布衣结交天子，也是简在帝心之人，普福的折子，你跟着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