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政衙门里,程谦六的发言让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总商江春。
江春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眉目之间是浓浓的书卷气。他是八大总商中最年轻的,起点最低的,如今却是地位最高的。
面对程谦六的叫嚣,江春仍然自在从容,端起茶杯,慢悠悠品了一口:
“啧~~盐政衙门的茶叶确实欠佳,茶汤浑浊,入口陈涩,哪里比得上运司衙门的茶叶。”
“是吧?程总商。”
江春借茶叶暗示程谦六看不上盐政衙门,投靠了运司衙门。
更确切的说,是看不上正牌盐政老爷——巡盐御史普福,投靠了两淮盐运使卢见曾。
话里藏锋,闪的卢见曾眯起眼睛。
乾隆朝主管两淮盐政的衙门有两个。
一个是盐运使卢见曾主管的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又称运司衙门。
每年盐商视为生命的盐引,也就是卖盐的官凭,都得到运司来领。
运司衙门还兼管漕运、查剿私盐、管理盐场的工作,手下有十二巡检司,两千缉私兵丁,盐商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此。
但也正因为运司衙门权力过大,清代为了更好控制盐政,又安排了一个巡盐御史。
巡盐御史就是世人口中的盐政老爷,专管盐税。
盐运使是户部的官,巡盐御史是内务府的官。
一个是过江龙,一个是地头蛇,双头管辖,互相掣肘。
巡盐御史虽然品级不高,只有五品,却属于钦差,能直达天听。
如果背景够硬,反而能压三品盐运使一头。
比如前任巡盐御史高恒在的时候,就稳稳压盐运使卢见曾一头。
没办法,高恒上面有当两江总督的哥哥高晋撑腰,更不用说高恒的父亲高斌,之前也当过巡盐御史。
两淮盐政这座山头里,高家的势力根深蒂固。
卢见曾心里憋屈啊!
八大总商,五位都是高家的铁杆手下。
后来终于熬到高恒高升,回北京当内务府大臣。
可高家是真黑啊,又派了个内务府的普福来接任。
这现任盐政普福就是高家的一条狗,被派来看家的。
卢见曾更憋屈了!
高恒在的时候,我受欺负。高恒走了,我还受欺负!
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干,还得帮高家擦屁股。
盼望着、盼望着,如今终于熬到高恒出事,熬到自己抱了大腿,领了圣旨。
卢见曾心里的憋屈全都变成一股执念: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强,只是要证明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夺回来!
他帮十二贝勒是真,想填补亏空是真,打压高家,借此彻底把持两淮盐政更是真!!!
听到江春的话,卢见曾示意程谦六退下,你段位太低,还得老子上。
卢见曾转头看向旁边的巡盐御史普福:“普大人,这江总商说,盐政衙门的茶比不上运司衙门,你怎么看?”
普福能怎么看,他和江春都是高家一派的,自然要向一处看。
普福打着哈哈装糊涂:“咱们是卖盐的,茶好不好有什么要紧。”
“不过程谦六说,要把六百万两的帐都记到江春头上,本官以为不妥。”
“南巡接驾,是咱们两淮盐商共同的荣耀!什么时候成了江春一个人的事!”
“八大总商,可都跟着瞻仰圣容,聆听圣训了!也没见当时少了谁。”
普福指着程谦六道:“我记得你去年仿效颐和园白塔,连夜盖个座盐塔。”
“几万斤盐堆在湖里,就为了赢得圣上一句夸奖。”
“程谦六!!!”普福猛的拍案,震得程谦六一哆嗦:“这账也是江春的?!!”
“江春!!!”卢见曾也跟着拍案,你吼我的人,我也吼你的人:“盐政大人为你说情,好大的面子!”
大厅里一时剑拔弩张,空气压得紧紧的,在场众人都感觉透不过气来。
一片死寂中,卢见曾缓缓起身,面北而立,拱手道:“本官奉圣旨审案!”
听到卢见曾扛出大旗,在场所有人立刻跟着起身。
卢见曾肃声道:“从今天起,八大总商,挨家查账。被查者,家产账目封存、盐引停发,盐场由运司衙门代管。”
“什么时候查清楚,什么恢复!”
“既然江总商有盐政大人说情,那就从……”
卢见曾向江春这边看去,江春毫无惧色,冷静对视。
卢见曾眼里闪过一丝嘲弄,偏偏略过江春,指着跟随高家的其余四位总商道:“就从你们四家查起!”
江春终于变了脸色,卢见曾这招可真是杀人诛心。
只查这四家,偏偏略过他。他作为带头人,若是袖手旁观,日后威信全无,再无立足之地。
可出手相帮,他又有何资本去以一扶四!更不用说,他还得留下足够的本钱应付查账,提防卢见曾的突然袭击。
巡盐御史普福也看出卢见曾的险恶用心,脸涨得通红,争辩道:
“漕汛将至,总商已经收了下面散商的钱。”
“现在你断他们盐引、盐场,又封存账目,他们拿什么给散商?”
“散商又拿什么给百姓?你是要搅乱两淮盐市吗?!”
卢见曾笑道:“普大人此言差矣,本官正是有此顾虑,八大总商,才只查一半。”
“他们四家卖不了盐,不是还有其余四家嘛!”
“普大人到底是为了盐市,还是为了盐商?”
“本官奉旨审案,普大人是要抵抗查案吗?!”
“你……”普福气得抬手指向卢见曾,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这一顶大帽子扣过来,他也不敢接。
卢见曾笑容更胜:“我怎么了?”
眼看普福下不来台,江春起身先给普福铺了个台阶:“感谢普大人体谅盐商不易。”
这才对卢见曾道:“卢大人奉旨审案,我江某身为八大总商之首,愿全力配合!”
“请大人先从江家查起!!!”
卢见曾摇头笑道:“江春,普大人好意帮你说情,你不给普大人面子,我可是要给的!”
说着向普福一拱手,直接带着投靠自己的三家总商离开了。
……
听到外面隐隐传来卢见曾等人的得意笑声,普福脸色比锅底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