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商黄光德脾气最暴,见剩下的都是自己人,忍不住开口道:“这卢见曾去年赴京,还惶惶如丧家之犬,如今一朝小人得志,尾巴都翘到天上了。”
江春展开手中折扇轻摇:“丧家之犬找到了主人,自然要翘尾巴!”
黄光德气得直捶腿:“皇上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普福咬牙道:“不是皇上!皇上还是回护高家的。”
黄光德咽了口唾沫,问出其他总商的心里话:“听说高恒大人在京暴毙,家也被抄了?!”
普福看着堂下五个总商,都眼巴巴看着他,心知眼下军心动摇,他得替高家稳住这些人:
“一码归一码!高恒大人的事,和两淮盐政没关系。”
“不怕告诉你们,高恒在京出了事,皇上可是立刻给高总督写信劝勉安慰。”
“这次卢见曾举报。按说盐政出事,应该从我、从高恒大人查起,可皇上仁德,顾念高家功绩,让卢见曾既往不咎,只追欠银。”
“他才闹出今天这档子事儿!”
江春开口道:“如果不是皇上,卢见曾的主人是?”
普福幽幽道:“十二贝勒!”
江春心一沉,他一直怀疑高家卷入储位之争,如今看来,是坐实了。
如果卢见曾跟了十二贝勒,就急着对高家动手,那高家支持哪位皇子,也不证自明了。
十五贝勒!高家是十五贝勒的人!
黄光德跳脚道:“上面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鬼可承受不住!”
“卢见曾这么做,就是要逼死我们几家,真是要了老命啊!”
江春立刻表态:“黄伯莫急!我们五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江春保证!江家必定全力以赴,与四家共克时艰。”
普福点头道:“对!越是艰难,越要互相扶持!”
“你们先互相拆借一下,把散商的钱还了,不能让散商闹起来。”
黄光德气道:“要不就让散商闹起来!我看没什么不好!”
江春让长随去泡自己带来的茶叶:“黄伯,尝尝我带来的茶,消消火。”
“敌人才出招,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散商闹起来容易,压下去难。”
“这招太险了,一步踏空,就会万劫不复!”
普福连连点头:“广达(江春的号)说得对!不能乱!
卢见曾手下十二巡检、两千稽私盐兵,他还怕散商闹?越闹,他越有机可乘。”
江春看向普福:“解铃还须系铃,此事还是想求高总督拿个主意。”
普福望向屋外:“也好,你和我一起去南京吧!”
……
两江总督衙门设在南京明故宫废址西北,与西边的贡院约有二里之遥,再向东,便是巡抚衙门,江宁织造司也设在这里。
江春透过轿窗向外观看,想起风行大江南北的《石头记》,织造曹家自太祖努尔哈赤起,便是皇家的包衣奴才,赫赫扬扬百年大族,一旦失势,子孙零替,只能空叹: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江春本是举人,父亲骤然去世,才不得不放弃会试,继承家业,成为盐商。
他骨子里还是有些书生气,看到曹家,不免想到自己如今的境遇,慨叹嗟讶。
正想着,软轿已经落下,知已到了总督行辕衙门,江春呵腰出轿。
但见总督衙门轩敞高大的三间倒厦正门紧闭,朱漆铜钉门上两个栲栳大的衔环辅首,狞恶地注目着空阔的广场,两尊汉白玉大狮子旁,钉子似的站着百名戈什哈,个个叩刀挺立目不邪视。
骄阳下,大照壁前三丈余高的大铁旗杆上挂着高晋的帅旗,上头八个御书大字:
“钦命两江总督高”
仪门这边却敞开着,偶尔有人进出,验牌放行也是一丝不苟。
江春跟着普福,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仪门,直奔议事厅。
议事厅里,除了两江总督高晋,还有一位身着七品补子的官员。
普福、江春摸不准此人与高晋的关系,于是只恭敬行礼请安,没直接开口说盐政的事。
总督府的下人进来为两人上茶。
高晋笑道:“今年第一茬的狮峰龙井,赶在夜里露芽的时候采的,尝尝。”
江春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赞道:“是顶尖的上品。”
高晋笑道:“招待贵客,就要用好茶。”
“这是华亭知县何思圣,接到你们的帖子,我就把他叫来了。”
“你们的事儿,卢见曾的事儿,还要落到何知县头上。”
江春一头雾水,一个小小知县,与盐政有何相干。
但还是露出和煦笑容,与何知县恭敬见礼:“那就要请何大人不吝指教了。”
华亭知县何思圣笑嘻嘻道:“这华亭县前几天出了件大事,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举人蔡显到衙门自首。
说他所作的《闲渔闲闲录》一书,因记录乡绅阴私,惹来乡绅威胁,还在街头张贴匿名揭贴,诋毁他私刻文书,怨望讪谤。
蔡显自觉其中并无不法文句,主动向官府呈上此书,请衙门为他证明清白,作出公断。”
文字狱!!!江春心底一凉,强作镇定,继续听下去。
何思圣拿出这本《闲渔闲闲录》,对江春道:“我仔细看了这书。
其实就是这个蔡老头儿把听来的野史逸闻都汇编起来。
要说有什么谋逆的心思,定是没有。
但要说这书没问题,谁敢给他作证!”
高晋不耐烦的咳嗽了一声。
何思圣立刻加快了节奏,翻开夹着书签的几页,给江春、普福展示道:
“经过仔细查验,还真有三个地方有问题。”
“这第一,是他引用了戴名世的诗,戴名世《南山集》,这可是圣祖爷钦定的逆案。引用大逆之人的诗句,自然也是大逆!”
“这第二,是这句古人咏牡丹诗句“夺朱非正色,异种尽称王”,这岂不是影射我大清夺取朱明天下!”
江春听得心寒,乾隆喜欢文字狱,下面官员为了升迁,也喜欢挖掘文字狱。
这蔡显明显就是被何思圣盯上,当做升官的垫脚石了。
只是这和盐政有什么关系?
何思圣翻开第三个页签:“蔡显记录野史,还有最近的故事呢!你看这……”
江春定眼看去,是记录了几个月前,十二贝勒假冒举子参加春闱,又感念举子艰难,为举子发声。最终求得圣上恩典,举行举人大挑。天下士子无不赞颂十二贝勒的仁德。
高晋笑道:“龙有逆鳞,触者杀之。”
“皇上还龙马康健,一个乡野举人都开始感念十二贝勒的仁德。”
“你们说,皇上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