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凤雏?”卢见曾的师爷钱良给他斟了一杯酒:“东翁,十二贝勒年未弱冠,能陪在他身边的,必是贵族世家子弟了。”
“非也,非也!”卢见曾美美抿了一口酒:“这凤雏呢,叫和珅,是陪贝勒读书的哈哈珠子。”
“倒是贵族出身,可早就家道中落了。”
“听说是贝勒爷慧眼识英才,那么多贵族子弟,就挑中打扮最寒酸的和珅了。”
“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但为人是圆滑的不得了。勤谨媚巧,八面玲珑,半点没架子。”
“我是在纪晓岚寿宴上认识他的,听说宫里宫外到处都有他的影儿,人人都在说他的好话。”
“说起来他倒更像是——”卢见曾顿了顿,笑道:“倒更像是贝勒爷的太监。”
师爷钱良笑道:“这哈哈珠子做了太监的活儿,那太监做什么?”
“说中了!”卢见曾激动拍案:“这卧龙,就是贝勒爷身边的公公李想。”
卢见曾伸出手比划:“八岁,就官居八品!还没这桌子高呢,说话做事,比和珅还老成。”
“而且胸怀城府,极有章法,给贝勒爷出谋划策。和珅也要听他的。连我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相比之下,他倒更像是军师。”
钱良啧啧称奇:“这才八岁,以后若贝勒爷登基,那前途不可限量啊!”
卢见曾微笑颔首,指着坐在旁边的乔令诚道:“小李公公有多厉害,乔令诚也见识到了。”
乔令诚笑道:“卢大人所言不虚,大人还能与他周旋,我可是被耍得团团转。”
“不过也因祸得福,借此能拜到卢大人门下,还有幸结识了十二贝勒。”
“唉~~”卢见曾纠正道:“如今你也是朝廷命官。你不是拜到我门下,咱们都是十二贝勒门下。”
乔令诚旁边坐着他的父亲乔拓庵。乔父起身绕过儿子,向卢见曾躬身敬酒,谄笑道:
“犬子为十二贝勒效力,我这个老父亲想拜在大人门下,不知有没有荣幸?”
乔父身为盐商,一直想抱卢见曾的大腿,奈何自家只是个散商,上面还有八大总商。
他们这些散商平日仰仗总商分包赚钱,想越过总商,巴结上两淮盐政二把手——盐运使卢见曾,那比登天还难。
比如今天这样的场面,若不是沾了儿子的光,他一介散商根本没资格列席。
卢见曾打量着乔拓庵,倒是个识趣的人,看在乔令诚的面子上,喝了他的敬酒。
师爷钱良立刻拍手道:“乔老丈真是不解风情,若是东翁把您当外人,怎么会请你过来呢!”
席上另外三个盐商总商见状,纷纷捧场:“乔老哥,以后咱们可都是一家人了。”
“乔家父子俱是英杰,卢大人又增助力!”
乔父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举杯敬酒:“都是为卢大人效力!以后还望各位总商多多关照啊!”
“好说!”“客气!”“一定!”几位盐商碰杯饮胜。
扬州知府宋由之笑着起身,对乔家父子举杯道:“我看你们也不用求总商关照,自己变成总商,也未尝不可啊!”
乔父听得心脏都漏跳一拍,小心碰杯:“宋大人言重了!”
“八大总商都是世袭,康熙朝传下来的了,乔某安敢做此妄想啊!”
卢见曾眉毛一挑:“我倒觉得,宋大人说得在理!”
他指着席上几人道:“八大总商?今天这里可只有三个!”
“此次查案,六百万两的亏空啊!剩下五个,难免哪家就因此家破人亡,丢了总商资格。”
卢见曾此话一出,全场的喧笑声立刻停止,在座的都知道,终于是进入正题了。
钱良挥挥手,席上弹琴唱歌的乐伎立刻收音止歌,欠身出去。
卢见曾往后一仰:“你们都知道,余利银的事,是我向皇上举报的,皇上圣明,又命我回来调查。”
“高恒作为前任盐政,余利银就是其一手操办的,此事他难辞其咎!现任盐政普福,就是他高家的一条狗!”
“但高恒在京城出事了,高恒家都被抄了。”
“皇上的意思是,死者为大,就不追究高恒了。”
卢见曾话音未落,两个人同时发问。
“高恒为何被抄家?”这是扬州知府宋由之在问。
“不追究高恒,案子怎么查?”这是师爷钱良在发问。
卢见曾举起象牙筷子,两根夹得哒哒响:“还能为什么?双龙抢珠呗!”
扬州知府宋由之惊道:“高家竟是十五贝勒门下?!”
“藏得够深的吧!”卢见曾夹起鲈鱼腮边肉,边吃边道:“要不是李公公点拨,我也没看透呢!”
盐商总商程谦六道:“论起来,十五贝勒只是庶子,十二贝勒才是正宫嫡子。这假龙如何抢得过真龙,高家实在不识时务。”
卢见曾摆手:“他们满人不讲究这个!从太祖到今上,谁是嫡子?还是要看谁更贤能。”
“所以我们得为十二贝勒出力!”
“怎么出?”总商程谦六问道。
卢见曾眼里寒光一闪:“就从削弱高家开始!”
“师爷不是问,跳过高恒,这案子怎么查吗?”
“皇上的意思是,真相不重要,补上亏空才重要。”
师爷钱良立刻明白过来:“六百万两亏空,让那五家总商分摊?”
卢见曾摇头:“分摊可不行!这五家家大业大的,一百万两压不垮他们。想要击垮,就要揪住一个打。”
“东翁想揪住哪个?”
所有盐商都屏气凝神,等待回答。
卢见曾幽幽道:“自然是总商江春。”
其他三位总商纷纷点头,师爷钱良笑道:“东翁高见!就应该是他。”
钱良合拢扇子往手心一打:“这就叫,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
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的这场接风宴是在楼船里办的。
顺着扬州的运河,楼船缓缓驶入南京的秦淮河。这是盐商们早安排好的接风宴第二场。
只见河上十里繁华,千丈软红,两岸秦楼楚馆掌起彩灯,雕梁画栋丽色纷呈,隐隐有笙篁琴瑟之声被晚风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