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有画舫往来游弋,招徕着富商大贾、王孙公子。
有几艘挂着“彩凤楼”灯笼的画舫见到楼船上的旗子,立刻摇了过来。
卢见曾的长随贾四跑到船头,高兴招手:“曹妈妈,曹妈妈一一我是贾四!快靠过来,靠过来!”边喊边指挥船工放下梯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舱中探出身来,挥着帕子笑道:“可算等到了!”
说着向后一挥手:“姑娘们,登船!”
几十名彩凤楼的姑娘在头牌的带领下,笑颜如花进了船舱。
舱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兰麝馥郁流香,佩环丁当作响。
乔令诚被脂粉香阵熏得头晕,见卢大人、宋大人正忙着丢了这个搂起那个,对杯碰嘴。
他向父亲使了个眼色,走出舱外透气。
父子俩凭栏而立,乔令诚问道:“为何钱师爷说江总商是‘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乔父擦掉脸上的胭脂:“之前怕打扰你读书,如今这些盐商的事情也该让你知晓。”
“你道那江春如何成为八大总商之首?”
“当年皇后身边的太监张凤偷盗皇后金册,亡命江湖,被内务府通缉。”
“好巧不巧,居然逃到千里之外的扬州,又投奔了江春。江春表面热心接待,暗地报告官府,将其捉拿。”
“为此事,皇上特下圣旨嘉奖,赏了他虚衔以示奖励。这才一跃成为总商之首。”
乔令诚惊道:“皇后的太监?偷皇后金册!此事实在匪夷所思。后面千里迢迢投奔江春,更比话本更离奇。”
乔父笑道:“如果一件事情太过光怪陆离,那一定因为事情背后还有事情,你没看到罢了。”
“之前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今天听到席上卢见曾与师爷对话,才明白过来。”
“江春的背后原来是高家,而高家又因为十五贝勒与皇后为敌。”
“所以江春才会与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后宫中太监有了联系。”
“什么传奇?背后全是算计!”
乔令诚感慨道:“原来紫禁城里的储位之争,一层层传导下来,到了扬州盐商这里,就变成这副模样。”
他看着一河的繁华胜景,感慨道:“都说金陵王气黯然收。和北京的王气相比,我还是更喜欢秦淮河的花香气、脂粉气。”
乔父深深叹了口气:“你马上就要去地方赴任,为父没当过官,但天天和盐官打交道,看也看得七七八八了。”
乔父指着秦淮河道:“单说这十里秦淮,当年熊赐履当年给圣祖上折子,请禁秦淮烟花。”
“明珠说,一条秦淮河的税,顶得上湖广一省的捐赋,就作罢了。”
“到了李卫当两江总督,税加两倍,仍旧夜夜客流如云。他就是靠这个还清了江南官员亏空的。”
“你做官,别学熊赐履,要学李卫。公私两不误,上得君心,下得官心。”
“考完科举,孔夫子那些东西就赶紧扔了!千万别再想着什么仁义道德,只有利益,才是真的。”
“同样是雍正朝的酷吏,李卫为啥就比田文静名声好,不就是把上上下下都喂饱了嘛。”
“当然,还有比利益更真的,就是站队!”
乔令诚毕竟还年轻,喃喃道:“王法平等,虽是官样文章,那也要作作表面,给人看看的。你说的也不全对。”
乔拓庵恨铁不成钢:“什么平等?”
“比如这河水四尺深,这叫‘法度’,对谁都一样。”
“你个子高过四尺,它就淹不到你;你没有四尺高,就得看你游泳功夫。”
“抱对了大腿,你才能不被淹死。”
“抱错了……”乔拓庵冷哼一声:“扬州的例子还少吗?前朝九龙夺嫡,最后是织造曹家被抄。”
“如今双龙抢珠,落到扬州盐商头上,又不知是多少盐官、盐商家破人亡。”
“花香气、脂粉气是好,但在王气面前,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有美人探出舷窗,招手道:“在外面做什么?秦淮夜景难道比我们姐妹还好看?”
“来喽!”乔父转头笑道:“进去吧,有人在叫咱们了。”
边往里走,乔父边叮嘱:“别光顾着陪大人喝花酒,你不是说十二贝勒喜欢扬州瘦马吗,这事儿多少人知道?”
乔令诚低下头:“都知道了……”
乔拓庵气得直拍大腿:“你呀!你呀!我说最近怎么扬州瘦马的价格翻着番往上涨。”
“咱们也得抓紧搜罗了,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
乔令诚连连点头,虽然脂粉气敌不过王气,但王气也终究是扛不住脂粉气啊。
“还有那对卧龙凤雏,送的时候也别忘了。”
乔令诚怔了一下:“给和珅送瘦马还说得过去,可李公公?”
乔父眼睛一瞪:“你个榆木脑袋!公公怎么了?公公也要人暖床啊!”
“可他才九岁……”
“九岁怎么了?九岁就不要面子嘛!”
……
第二天,扬州盐政衙门。
署院衙门轩敞的大堂里,大小盐官盐商已经满满地挤了一屋子。
巡盐御史普福坐在正中,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坐在侧座。下首坐着八大总商,总商江春为首。
一群小厮悄没声息地不停上茶、上点心、上手巾。
没有人喝茶,全凉了。盐商瞧不上官府的这些茶,要是在他们家里,连煮茶叶蛋都不够格。
卢见曾清了清嗓子:“余利银的事儿,我都向大家说清楚了。六百万两的空缺,你们八大总商,商量着分摊吧。”
昨晚在接风宴上的三个总商互相对了眼色,总商程谦六起身拱手道:
“大人所言极是!圣上仁德,我等盐商帮朝廷做事,为朝廷分忧,是理所应当,义不容辞!”
“只是这余利银都用在圣上南巡了,接驾迎驾的事,都是由江总商筹划张罗的。”
“皇上两次住在他家的‘康山草堂’,又赏赐他御笔古玩。时人赞叹,以布衣结交天子。”
程谦六看向江春:“这好处都是江总商得了,算账的时候,不能再让大伙平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