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来得匆忙,只穿了件小羊皮风毛宁绸褂子,外面套了件巴图鲁背心,连貂皮大氅都没穿。
冷风顺着打破的玻璃钻进大殿,大殿里只有一个火盆,聊胜于无,一会儿就冻得他透心凉。
他又去拍窗踹门,侍卫却再无反应,终于知道不会有人理睬他。
白天还是天潢贵胄,晚上就莫名其妙变成了阶下囚。
他想得脑子要爆炸,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眼睛绿得发暗,在微陷的眼窝里,幽幽闪着鬼火一样的光。
在难熬的岑寂中,暮色降临了,外面传来巡逻上夜的梆子声和喊声:“上闩、打钱粮、灯火小心!”
大殿里没有烛火,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的微光。
八阿哥永璇从中午被叫过来,一直到如今宫门落钥。滴水未进,又冷又饿,内急了,就在殿内随便找了个花瓶解决。
在大殿里咂摸了一圈,干脆费力搬了几扇殿内的屏风过来,把自己和炭火盆团团围住,想着能稍微暖和些。
刚搬好坐定,突然大殿门开了。
八阿哥猛地推开屏风,只见李玉挑着灯笼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黄马褂的侍卫,仔细看去,居然是乾隆身边的张五哥。
李玉见到永璇的可怜相,对看守的侍卫嗔道:“你们办的什么差,连口茶水点心,蜡烛都没有?真是混蛋!”
永璇没理会李玉,拽住张五哥,满脸期待:“皇阿玛有旨意吗?”
张五哥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永璇顿时变了脸色,烦躁吼道:“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还有李玉,这时候才想起我没吃没喝,挨饿受冻?早干什么去了!”
李玉见自己好心当成驴肝肺,捺住心头拱起的火:“八阿哥恕罪,您得在这殿里过夜了,我让人送被褥来。”
浮尘一甩,但觉此子顽钝可憎,懒得废话,转身离开了。
张五哥从康熙开始,历侍三朝皇帝,最得乾隆信任。他奉命亲自来看守八阿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看着永璇,张五哥百感交集。乾隆这些阿哥,可以说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当年他也是这样,奉雍正的命令,看守弘时,又送走了弘时。
外面野史案闹得满城风雨,随着顺天府的前期调查结束,步兵统领衙门按照搜得的八卦教名册大肆搜捕。
乾隆严令九门提督,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顺天府、都统衙门的大牢都已经塞满,连刑部和大理寺的天牢都被临时征用。
搜捕还在继续,不知到了明天,有多少旗人因贪图八卦教的蝇头小利,而落得家破人亡。
在张五哥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八阿哥,如今的愤怒、迷茫,乃至于委屈,都是表演罢了,就和当年的弘时一样。
从九龙夺嫡到弘时、弘皙、永璜,张五哥亲眼见证了一位又一位皇子的陨落。
“八阿哥要什么吃用的,不要委屈了他。”张五哥对侍卫吩咐道,叹息着离开了。
侍卫很快送来蜡烛、热水、被褥、点心,加了两盆炭火,甚至还扛了张贵妃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