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龙潭公园南,怡龙别墅。
护城河水环绕小区静静流淌,北方的潭水夏日送爽,一眼清凉,但是到了冬天,就变成了北地寒风的帮凶,把足以割裂皮肤的刀刃磨得愈加锋利。
白晓荷背着一条墨绿色披肩坐在沙发上,望着刚过完四周岁生日的儿子把自己困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画笔中。
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与父母一同出游,他就会问“爸爸呢?爸爸去哪儿了?他好久没回来了。”
白晓荷想起那幅《虞美人》提画诗里那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告诉小家伙爸爸忙,忙着画画,忙着去不同的国家看不一样的人和事,只要想爸爸了,你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因为爸爸在地球的另一端,会看着它一遍一遍地想筠筠有没有吃饭,现在多高了,会不会背乘法口诀表,习不习惯幼儿园里的生活。
小家伙说爸爸是个画家,爸爸是大画家,那他就是小画家,他必须比班里的小朋友画的都好,于是水彩笔成了他最喜欢的玩具,在纸上涂色,在地板涂色,在布料涂色,在墙壁涂色,为此没少挨揍。
如今当爸爸的回来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匆匆见一面,最多住一两晚就登上去往国外的航班。小家伙不闹着找爸爸了,她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起来,因为外界的杂音越来越刺耳,今天她出去买菜,准备在爱人面前好好露一手,却发现保安亭的老头儿在跟前面单元楼住的一位退休女工嚼舌根,不时指指她所在的复式住宅楼。
虽然五年来他在这里住的时间不多,却还是被小区居民知晓,那个不道德的画家不只在三里河小区有两个愿意给他生孩子的情人,还在怡龙别墅藏了一位。
“瞧你愁眉苦脸的,在想什么?”
直到楼梯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才止住满溢的情绪,转身回头,看着成为舆论暴风眼的丈夫走到身边,把她搂进怀里,他坐沙发,她坐在他腿上,一起看着阳台上的小家伙对照镜面,用水彩笔在右脸勾画出一条蓝色多瑙河。
白晓荷指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说道:“我在想你五年前的话……真是一语成谶。”
距离天涯论坛的爆料贴出现已经过去快一个月,网上对无德画家的声讨还在持续,尽管评论热度有所减弱,但措辞对比以前更加尖锐,以前是没有道德,现在是反文明,以前是没责任感,现在是反社会,以前是玩弄感情,现在是压迫女性。
陈晓说道:“是指你看完《局外人》那本书我说的话吗?”
白晓荷点点头。
那时他说以后的社会,每个能自由表达想法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审判和魔化别人的道德法官,当时的她似懂非懂,现在她明白了,因为预言成真,就在她的身边上演。
“早晨你妈打电话过来,想接你和孩子回家避避风头是吗?”
“嗯,我没答应。”
白晓荷攥紧了放在身前,有着一股淡淡颜料味的手。
在她看来,这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身为妻子的她如果选择离开,毫无疑问是对二人感情的践踏。
陈晓说道:“言论自由,正确吗?”
“……”
白晓荷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正确。”陈晓解释道:“但人要明白什么才是恰当的言论自由,康德说过,真正的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自由的真谛不是放纵欲望,而是坚定自我。”
“同理,所谓言论自由,当你发表看法的对象是一个明确的个体时,必须做到谨慎谨慎再谨慎,因为每一颗灵魂都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他的一生只需要为自己与法律负责。但是当你发表看法的对象是一种对个体造成伤害的社会现象,以及掌握公共资源的机构时,尽可能地大声说出来,因为无论是社会还是机构,都是为造福你,改善你的处境而存在,你是它的服务对象,也是它的主人。”
“我果然还是适合躲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啊。”
白晓荷叹了口气,周筠断奶后,她回到清华大学继续读博,自两年前完成学业回到家里照顾孩子,就再没有时间做化学实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