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朝歌大营。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三天三夜,黄河冻上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覆着皑皑白雪,偶尔有几只耐寒的水鸟从冰面上掠过,留下一行浅浅的爪印,很快便被新雪填平。
朝歌城外的朔州军冬季大营被装点成了一片银白的世界,营帐顶上堆着厚厚的积雪,辕门上的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
刘备站在中军大帐门口,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双手捧着个粗陶手炉,望着帐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
手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顺着指尖往身上蔓延,但他还是觉得今的岁冬天比往年更冷了几分。
俄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辕门外传来,片刻之后,负责往来四方处理外交事务的简雍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厚厚的羊皮裘,头戴毡帽,脸被寒风吹得通红,胡茬上还挂着几点冰珠。
他一进帐便大步走到火盆边,蹲下身来伸出双手在炭火上烤着,用力搓了搓手指,朝手心哈了口热气,然后才从怀中取出一封羽书,递向刘备。
“玄德,大喜事儿啊!”
“幽州军报!徐伯当在青州平原郡高唐县大破乌丸兵,斩首两千级,随后追至渤海章武县再破之,又斩首千级。张纯、丘力居一路退回幽州,冬日大雪封路,春天之前他们不会南下了。”
刘备接过帛书,快步走到案前展开细读。文书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一看便知是在行军途中所写,徐荣详细禀报了高唐、章武两战的经过,以及刘虞到任后迅速组建幕府、封堵关隘、分化乌丸的方略。
字里行间没有半点夸功自矜的语气,只是平实而沉稳地陈述事实。
甚至还提及到了公孙瓒和刘虞关系维持的不错,刘备念此很是高兴。
公孙瓒和刘虞能处拢,幽州叛军就一定能压制住。
“好!好啊!”刘备连说了两个好字,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关羽,关羽的面容上也露出了畅快的笑意。
“伯当不负所托,有刘使君坐镇幽州,幽燕乱局可定了。张纯、张举跳梁小丑,若没了乌丸人的骑兵,蹦跶不了几年。”
张飞笑道:“伯当真给咱朔州军长脸!可惜俺老张不在幽州,要不然非得跟他一起冲阵不可!”
刘备点头,他和徐荣在幽州、朔州共事多年,深知此人用兵沉稳、擅长处理边务,正适合幽州那种复杂的局面。有他坐镇幽州配合刘虞,乌丸之祸便不至于蔓延成席卷河北的大灾。
“伯安公封堵关隘、分化乌丸的策略甚好,抚剿并用,恩威并施,乌丸人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朝廷不再强征粮饷,大半部落便不会跟着丘力居死拼。幽州之乱,两年之内必然可解。”
简雍在火盆边烤暖了身子,这才有空解下毡帽,掸了掸上面的雪粒。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驱散了一路行来的寒气,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朝众人道:
“幽州是好消息,但京都这一年可不太平。六月,荆州刺史王敏讨平赵慈之乱,南阳算是安定了。冬十月,武陵蛮反叛,寇郡界,幸而郡兵及时讨破,但因此事,赵忠那个阉人的车骑将军当了不到半年便被天子找借口罢免了。
听说是天子又缺钱了,把车骑将军的印绶收了回去,等着下一个肯出五千万的买主上门。
不过,堂堂一个重号将军,说卖就卖,说收就收,跟市集上卖菜似的,也算是旷古未有之事了。”
刘备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车骑将军,那是由卫青那样的绝世名将担任的尊崇军职,一开始车骑、骠骑也是杂号将军,是因为卫青、霍去病担任此职后打出了威名,才成了重号。
如今此万石重号将军沦落到被天子挂在西园当货物叫卖的地步,也实属戏谑。
但这件事刘备也管不了,天子卖官鬻爵也不是一两天了,三公这样的宰辅都能明码标价,区区一个车骑将军又算得了什么。
简雍又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怪事。秋八月,怀陵上有雀万数,聚集在一起悲鸣了整整三天,最后竟然互相啄斗厮杀,死雀遍地。
怀陵乃是冲帝的陵寝。此事在雒阳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朝野上下都说是凶兆。”
简雍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的神色。
“我不解,去问卢公,卢公有云。”
“夫陵者,高大之象也。雀者,爵也。诸怀爵禄而尊厚者,还自相害也。大意是说,这是上天的警示,在告诉世人,那些身怀高爵厚禄的列侯们,迟早会在京都互相残害,不死不休。”
朱儁一直坐在帐角的火盆边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烤着火听众人谈论。
此刻听到简雍提及此事,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老脸上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色。
他将手中拨弄炭火的铁钳轻轻搁在火盆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像是在为这个话题敲下了一记沉重的句点。
“卢公乃是当世知名经学家,他所言自然有几分道理,怀陵是冲帝的陵寝,冲帝即位时还在襁褓之中,驾崩时也不过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童,那是梁冀一手遮天的时代。
当时是,清流、外戚、天子为了权力在京都搏杀,梁冀继续毒杀质帝,桓帝与清流、宦官联合又诛灭梁氏外戚,血染宫阙。
随后为了收回权利,又清剿铲除梁冀的宦官势力,打压党人大臣。
如今怀陵上群雀相斗而死,便是上天在重复当年的警示。
京都那些身怀高爵厚禄的党人、外戚、阉党,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到了不可弥合的地步,迟早会有一场火拼,我看就在这几年了。”
帐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张飞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实在费脑子,索性不去想了,又灌了一大口酒。
简雍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这些年频繁往来雒阳搞外交,知晓其中波折。
就在秋天,河内名士张延,为十常侍所杀。
没有任何理由……
纯靠一张嘴诬陷造反就给他灭了族。
就在几个月前,刘备还在野王问张延要钱了呢。
为何张延不在朝廷,都已经下野了还被整死。
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雒阳朝廷的矛盾已经大到了就算是官员下野也会被清算的程度。
以前是谁在官场挡了路就对付谁,现在是只要对政敌有敌意,随时都能处理一批人。
灵帝默许十常侍胡作非为的背后,可能也是贪图河内张氏的家产,毕竟是屡世公卿,张良后人,家底很足。
在国家经济崩溃的情况下,这些土财主就是皇帝的刀下鬼。
虽然东汉皇帝是豪强扶持上位的,可不代表皇帝就一定代表豪强利益,社稷都要完蛋了,天子哪还管谁是豪强,能抢到的就一定会去抢。
除了汝半朝这种势力实在太大,不敢动的,其余的小区域豪强,直接就给灭了抄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钱在乱世就是最大的过错。
和忧心忡忡的诸将相比,刘备却没有多少忧虑。不是他看不出京都局势的危险,而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不一样了。
几年前,刘备还是个任人摆弄的物件,如今手握重兵、坐镇河朔、远在千里之外,恰好处于雒阳风暴的边沿。
何进和董重就是斗得天翻地覆,也暂时烧不到他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