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刘备不回雒阳，只要手里还握着朔州军这张王牌，党争便影响不了他。有仗打，有兵马，有朝廷源源不断拨下来的军费，这便足够了。
至于钱从来哪来，这真不是外军统帅所能考虑的。
要是朔州军吃不饱，也发生兵变，那北方动乱几乎是不可阻挡的。
杂牌兵兵变也就变了，刘宏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喂饱嫡系，嫡系都兵变，那皇帝就彻底指挥不动军队了。
“京都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必去管。”
刘备轻轻拍了拍手炉，将众人的注意力从京都的阴霾中拉回来。
“诸位，眼下最要紧的是来年开春后北上井陉，彻底解决张燕。巨鹿郡已经被张燕攻陷了，今年秋冬，张燕趁我军在河内围剿杨凤、幽州又在打仗的当口，猛攻瘿陶，终究是让他打下来了。
贾琮退守赵国和魏郡，苦苦支撑。常山、中山也遭到黑山军和乌丸兵多路抄掠。河北的局面，不容乐观。”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傅燮，示意这位以战略眼光著称的部将先发表看法。
傅燮会意，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在冀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明公，张燕虽然攻克了巨鹿，但他的处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
今年冬天他攻陷巨鹿郡治，黄巾残部在瘿陶大肆屠杀百姓，名义上是为张角三兄弟和张牛角报仇，实际上是为了稳固他在黑山军内的统帅地位。
一个早被打烂的巨鹿能给他提供什么？没有粮食，没有兵源，只有废墟和仇恨。
他的七十万部众需要吃饭，黑山里的贼寇在今岁被我军清剿殆尽，黑山军元气大伤，井陉虽然易守难攻，但养活不了七十万张嘴。
他不下山抢粮，便只能饿死在山上。他下山抢粮，就得跟我们打。”
手指在舆图上往北移动，落在了常山国真定县的位置上，竹鞭的尖端在墨点上轻轻叩了三下。
“关键在这里——真定。
真定不仅是井陉的东面出口，更是太平道几十万狂热信徒心目中的朝圣之地。
张角当年提出的‘起于邺城，会于真定’的宗教目标，张燕替他完成了。
所以张燕才能收拢黄巾残部，势力迅速膨胀。
但反过来想，成也真定，败也真定。如果真定丢了，张燕在太平道信徒心目中的神圣地位便会一落千丈。
那些狂热的信徒会觉得张燕失去了天命的眷顾，士气必然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到那时，不需要我们动手，黑山军内部的渠帅们就会离心离德。”
关羽听到这里，捋着长髯微微颔首，沉声说道：
“子龙是真定人，对常山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张燕的部众虽然号称七十万，但多是老弱病残，男女老幼都有，他的精壮不过七八万人。
这些精锐如果缩在井陉的山寨里不出来，我军攻坚便要费些力气。但只要我们在常山、中山站稳了脚跟，张燕就不敢再下山。他越不敢下山，粮食就越不够吃，粮食越不够吃，他的部众就越容易离心，到最后面临人吃人的结果，就不得不下山决战。”
赵云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朝刘备和关羽抱拳一礼。
“真定是我家乡，常山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井陉的地形，进山的每一条小路，出山的每一个隘口，我心中都有数。只要大军进入常山，我军在野战中便不惧黑山军的任何阵势。
我们不怕张燕人多的优势，就怕张燕不敢下山跟我们打。他若缩在山里，这一仗确实要耗上些时日。
他若敢出山，末将愿率本部骑兵为先锋，替大军趟开一条血路。”
他的手指在真定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向北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中山国的方向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另外，云长方才提到中山。中山无极甄氏是河北首富，世代经营盐铁和丝帛，富甲天下。
张燕这些年在常山、中山烧杀掳掠，中山豪族对他恨之入骨，甄氏的庄园也多次遭到黑山军的洗劫。甄家有钱有粮，在中山一呼百应，还和明公是旧识，若能得到甄家的支持，我军的粮草补给便不需要仰仗朝廷从敖仓转运了。”
张飞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说得好！俺老张早就等不及了！杨凤那厮不太经打，部队里多数是老弱幼儿，还是张燕有几分斤两。明年开春北上，俺老张当先锋，替州将开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后脑勺，扯着嗓子又道。
“不过那甄氏……要是肯出粮草自然是好事，可要是他们不肯呢？他们是故旧，我们总不能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交粮吧！”
赵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益德兄多虑了。甄家不是司马家，他们如今被黑山军和乌丸兵逼得朝不保夕，早就盼着朝廷大军来救他们了。只要我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甄家自然会全力相助。”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诸将，最终落在舆图上真定城那个小小的墨点上。
这一仗不会轻松。
张燕不是杨凤，他是黑山军的灵魂，是坐拥井陉、控制太行八陉核心孔道的割据者，手下七十万部众，虽然在精兵战力上远不如朔州军，但背靠井陉天险、占尽地利人和，且此人颇有些手腕，能让人为他效死。
要想一战彻底消灭张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刘备有把握做到的是，把张燕打疼，把他逼回井陉山里去，让他再也不敢轻易出山劫掠河北各郡。
只要做到这一步，河北的局面便能重新稳定下来。
剿灭黑山贼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历史上袁绍打到自己灭亡都没能灭了黑山军。
黑山军还不同于一般的流民军，他和葛陂黄巾一样，有自己的根据地，只在根据地周围活动，性质更接近山贼。
像青州黄巾那样走到哪抢到哪，全都是饿的面黄肌瘦的皮包骨，其实很好对付，公孙瓒两万步骑轻松破之，随后在汉末寂寂无名的应劭，在泰山带着郡兵轻易破之。
轮到曹操接手，青州黄巾已经被削弱好几轮了。
比起青州黄巾，黑山军确实是难缠。
但只要能击垮张燕的威信，逐步收缩黑山军的活动范围，黑山贼在三年内一定能平定。
现如今，刘备最缺乏的就是时间。
幽州大乱、凉州大乱，南方蛮夷动荡不宁，边将频繁兵变。
留给刘备清剿张燕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年，如果一年内不能最大限度的削弱张燕，等到凉州战役开始后，黑山贼又会卷土重来，骚扰并州、朔州。
刘备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真定、井陉和中山三个位置上来回逡巡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满座诸将。
“张燕很难被一战彻底打垮。黑山军在太行山北段经营了很多年，井陉的山寨堡垒遍布，他们的存粮虽然不够七十万人吃，但勉强支撑几个月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过，我军不需要一战灭其全军，只要将他的势力范围重新压回井陉以西的山谷中，便算达成了战略目标。
而要做到这一点，关键就是真定。拿下真定，张燕便失去了东出的道路，打掉他在太平道信徒中的神圣地位，他的士气便会一落千丈。
只要黑山贼士气瓦解，他手下那些渠帅们便会开始打各自的小算盘，就像杨凤手下的白绕那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向我们。”
“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已经达到了目的。”
“剩下之事，就要看贾琮如何安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