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冬日到来,遍地积雪,北方大地也是一片冰霜。
幽州的寒风从燕山缺口灌进来,裹挟着细碎的冰粒,像刀子一样刮过蓟城残破的城垣。
广阳郡的官道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被往来兵马踩成一片灰黑色的烂泥,车辙深深浅浅地印在上面,很快又被新的雪粒填平。
这座幽州刺史部的治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兵马了,城门外的空地上扎满了帐篷,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被风吹得咔咔作响。
徐荣站在蓟城南门的城楼上,手扶着垛口上被冻得硬邦邦的夯土,目光越过城下连绵的军营,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群山。
自从出兵青州以来,他麾下四千云中兵,在平原、渤海连番血战之后,终于把张纯和丘力居的联军赶回了幽州地界。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叛军退回了辽西,乌丸回到了白狼山,退回了他们经营多年的老巢,就像一头受伤的狼缩回了山洞,舔舐伤口的同时也在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今岁那场席卷青徐幽冀四州的大祸,徐荣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张纯和乌桓峭王率步骑五万南下,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在云中兵到来之前,扫荡幽、冀,一路快马杀到青州平原郡,平原首当其冲被烧成了白地。
齐国、北海相继告急,冀州的渤海、河间也被乌丸骑兵蹂躏。
历史上,乌丸兵最远甚至骚扰到了徐州。
内郡没有郡兵,各郡光靠临时征募奔命兵,根本拦不住乌丸突骑。
公孙瓒带着人马在东光打了一场阻击战,开始时气势如虹,追着乌丸人的辎重队猛冲猛打,连破了好几座营寨,可打到后来终究因为兵力悬殊,被丘力居反手一击,若不是孟益带着青州兵从侧面牵制了一下,公孙瓒的人马只能败走。
历史上,公孙瓒挡不住张纯,青徐幽冀四州被叛军破坏殆尽,幸而此番徐荣带着四千云中兵及时赶到,在平原郡下与叛军主力正面硬撼了一仗。
那是一场从清晨打到黄昏的血战,四千云中步骑反复冲击叛军侧翼,终于在傍晚时分撕开了乌丸骑兵的防线,斩首两千级,将叛军的气焰硬生生打了下去。
随后汉军趁势追击至渤海章武县,又破之,斩首千级,夺回了被叛军劫掠的不少钱帛辎重。
张纯和丘力居见南下的势头被遏制,加之冬日到来,便带着人马一路退回了幽州,缩进了辽西的深山老林里。
这是徐荣独自在青州打的第一个胜仗。但他心里清楚,与其说这是一场胜利,不如说是一次止损,叛军没有被歼灭,只是被打退了。
张纯、张举、丘力居明年雪化后一定会发动更猛的攻势,乌丸人的控弦之士还有数万之众。
如果不趁着这个冬天加固幽州边防,等到开春草长马肥,他们还会再次南下,而到那时候,汉军还能不能挡得住,谁也不敢打包票。
毕竟,历史上,整个北方四州就是被乌丸兵打烂了。
汉王朝的防御中心始终是关中,皇陵在此,关乎到王朝的脸面。
至于幽州防务,糜烂也就糜烂了,次要战场是得不到朝廷补给兵员粮草的。
公孙瓒历史线压制不住叛军,和北方防务兵力不足有很大关系,后来朝廷派遣中郎将孟益来指挥公孙瓒,还是压不住叛军。
这回最先得到了四千云中兵增援幽州,刘虞更早上任,局势算是暂时稳定了。
“徐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嗓音在城楼上响起。
徐荣转过身来,看到刘虞正拾级而上。
这位新任幽州牧穿着一身朴素的玄色绵袍,外面罩着一件羊皮裘。
刘虞面容和善,看起来不像一位手握一州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倒更像一位刚从田间归来的老农。但徐荣知道,就是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人,在幽州这块地面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威望。
鲜卑人敬他,乌丸人信他,连那些桀骜不驯的边郡豪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刘使君”。
刘虞走到徐荣身旁,双手扶着垛口,眺望着城下那片连绵的军营。
朔风吹动他胡须,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那些旌旗上的字号。
“伯当,老夫此番上任,多亏有你在此坐镇。鲜于辅和鲜于银两兄弟已经应老夫之邀重入了幕府,执掌文书和郡县事务。田畴也答应出任幽州从事,这个年轻人对幽州的山川形胜了如指掌,日后行军打仗少不得要仰仗他。魏攸、赵该、尾敦几位本地贤达也都答应入幕相助,幽州的架子,总算是搭起来了。”
徐荣转过身,朝刘虞抱拳一礼。
他对刘虞素来敬重,这不仅是因为刘虞的官职比他高,更是因为刘虞是他在幽州见过的最懂得如何处理胡汉关西的民政官。
乌丸人叛乱,本质原因在于汉朝在此频繁征兵,死了人也不发军饷,乌丸人害怕白打工,所以叛变了。
要说民族关系吧……实际上,乌丸人和幽州老百姓关系还算不错,古代没有那么明显的民族之分。
一到战乱,为了躲避军阀屠杀,动辄几十万汉人跑到乌桓山里当乌丸人也很常见,你说是吧,曹公!
像田畴这样的本地大族,历史上在刘虞被公孙瓒杀害后,率宗族数百人隐居徐无山,招纳汉人、乌丸、鲜卑躲在大山里建世外桃源躲避战乱的也不少见。
对于边塞胡汉关系而言,其实最好的策略就是恩威并施,打击叛乱者,防止野心家鼓动胡人分裂边疆,还要有适合的民政官加强胡人汉化进程。
光靠杀是没有办法稳定边疆的,胡人内部人数最大的群体,就是从内地逃到胡地的汉人。
汉王朝末年,每次领导胡人叛乱的也都是汉人。
刘虞不贪军功,知道如何处理胡汉关系,其实只要领导胡人的汉人将领战败了,一般情况下,胡人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继续顽抗,毕竟,胡人重利,谁都不想拼死拼活,参与乌丸起兵的底层汉人,也不过是为了抢一口饭吃罢了。
刘虞来到幽州的这半年,一面遥控幽州兵对抗乌丸,一面招抚四方乌丸渠帅,安抚乌丸部落里的汉人百姓,实际上已经有了效果。
徐荣随刘虞并肩朝城楼下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使君在幽州深得人心,有您坐镇,人心便安定了大半。张纯、张举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他们的根基不是民心,而是乌丸人的骑兵。只要把乌丸人从他们身边拉开,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刘虞微微颔首,继续沿着城墙的步道缓步前行。
雪粒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髻上,很快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走,我们入府在议。”
幽州牧幕府的议事厅设在蓟城中央一座被战火熏黑了半边的老府衙里。
这衙门原是广阳郡守的官署,至于州治所在的府邸,早就被幽州黄巾军烧了。
乌丸叛乱又烧了一遍,刘虞到任后便将郡治的府邸辟为幕府议事之所,堂中陈设极为简朴,几张旧案拼在一起铺上舆图便算是议事桌。
几个用粗陶碗盛着的炭火盆搁在角落里,炭火噼啪作响,将堂中烘得勉强有些暖意。
窗外朔风呼啸,不时有几缕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得舆图的边角微微翻卷。
“诸位奋战辛苦,本应犒赏三军,怎奈近些年战端频发,国库空虚,青徐供给幽州的财货又被乌丸兵抄掠,从今以后,大概青徐不会再给幽州提供钱粮了。”
“我们得靠自己战胜张举、张纯。”
堂下徐荣、公孙瓒、孟益三人坐在左侧,鲜于辅、鲜于银、田畴、魏攸、赵该、尾敦等幕僚分坐右侧。
公孙瓒面色阴沉,颇有些无奈。
“乌丸骑兵来去如风,战力又强,幽州常年战乱,土地荒废,朝廷不给钱粮,青徐二州也推诿不给钱,那我们如何对抗叛军?”
“钱粮的问题,我自有办法,诸位无忧。”
刘虞在主位上坐下,环视了一圈堂中诸人,开门见山地说:
“今日召集大家议事,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平定张纯、张举之乱?
叛军虽被徐将军击退,但主力未损。张纯自号‘弥天将军、安定王’,张举自号‘天子’,拥兵十数万,屯于辽西肥如为根据地,又有乌丸王丘力居的骑兵相助,兵锋剽疾,来去如风。
这一战不光是平叛,而是灭敌国啊,张举已经在辽西登基称帝,传檄各郡,且他占据辽西控扼要道,往东就能控制辽东属国、辽东郡、玄菟、乐浪等。如果不早些处理,来日后患无穷,诸君有何良策,还请畅所欲言。”
短暂的沉默。火盆中的炭块轻声爆裂,火星溅起又落下,散入灰烬之中。
田畴率先站起身来。他今年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双目却炯炯有神,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与自信。
他朝刘虞和诸将抱拳一礼,然后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根细竹鞭,在幽州东北部画了一个圈:
“使君,诸位将军。张纯叛军占据的辽西、辽东属国,地处燕山以东,地势险要,山川纵横。从蓟城出发,向北有三条路可通塞外,北路走居庸关出上谷,中路走古北口出渔阳,东路走卢龙塞出右北平。
张纯的根基在辽西,丘力居的乌丸部落在辽西以北的乌桓山下。他们联手之后,可以随时从任何一条路西进抄掠,我军若分兵把口,则处处薄弱,若集中兵力于一路,则叛军可从其他道路绕至我军背后。”
他顿了顿,竹鞭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三下,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是以,在下以为,平叛之要不在追击,而在封堵。先将叛军南下的各条通道全部堵死,让他们出不来,抢不到东西。
乌丸人南下打仗,图的是财货和粮食,不是替张纯卖命。如果几次出击都碰了壁、抢不到好处,他们就会自己撤回草原上去放牧,到那时,张纯、张举失去了乌丸骑兵的支撑,便是瓮中之鳖。”
刘虞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色,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公孙瓒却猛地站起身来。
公孙瓒身形魁梧,站起时带起一阵风,几乎将旁边案上的茶盏都带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凶狠,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杀意:
“胡人畏威而不怀德,这一点我在辽东属国当长史待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光靠封堵把他们赶回去有什么用?
今年赶回去了,明年他们还会再来。跟这些狼崽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都杀光。
给我三千精骑,我顺着平岗道北上,直捣丘力居的老巢,把他的部落连根拔掉,把他的草场一把火烧干净。没有乌丸人给张纯当马前卒,张纯那点人连辽西都出不来。”
堂中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公孙瓒是刘备的同门师兄,脾气火爆,又是从朔州来的客将,刘虞的幕僚自然得给他颜面,但此刻他提出的这个“尽数杀之”的方案,显然与朝廷定下的方略背道而驰,让在座的文官们都感到一阵寒意。
朝廷让刘虞来幽州是快速解决叛乱,减少军费开支的,如果跟乌丸人血拼,没个三五年是分不出胜负的。
公孙瓒这样的边将能从战争中获得好处,自然倾向于剿贼。
而刘虞面对的国家形式,就不能支持幽州军长久对抗。
所以朝廷派遣刘虞来幽州的首要任务,就是快速平息叛乱,安抚叛乱的乌丸人,随后裁军,减少北方军费开支。
历史上,刘虞收拢乌丸人后,把幽州兵全裁了,就留下公孙瓒麾下的一万人驻守右北平。
谁能想到他所忠心的汉朝廷会比他更早完蛋呢……
省来省去,国家还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