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公孙瓒和田畴主张相反,徐荣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直接反驳公孙瓒,只是走到舆图前,从田畴手中接过竹鞭,指着舆图上标注的乌丸各部驻地:
“伯珪兄说的没错,胡人确实畏威而不怀德。但眼下我们有多少精骑可以用来与乌丸消耗?你是骑都尉麾下骑兵不足千人,我麾下云中兵步骑四千,加上孟将军的三千人,加残破的广阳郡兵,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
丘力居有多少骑兵?光是他的本部落就能拉出两万人,再加上峭王、汗鲁王这些塞外部落,三四万骑只多不少,还有大量的步卒随军抄掠,兵力悬殊,这仗如果野战,怎么打?”
“张举是渔阳豪族,后来升任泰山太守,因没钱交修宫钱被免官,他回到渔阳后带走了大半渔阳营中欠饷的兵士。”
“张纯也是渔阳豪族,当过中山相,今岁他便是带着步骑从中山南下抄掠,张举、丘力居从渔阳南下抄掠。”
“这些叛军合计有十余万人,而幽州边军……在黄巾之乱中损失惨重,广阳郡兵残破,张举叛变后,上谷郡的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相继战败被杀,这三郡的兵马又被卷入叛军。”
“等于说,除了涿郡,其余几个郡都已经被叛军祸害了。”
“我们只能临时征募奔命兵积射士守城。”
“出战敌兵……我不认为有几分胜算。”
公孙瓒也反驳不出。历史上,公孙瓒就是冒进敌巢,在辽东属国的石门被张纯打了个仅以身免。
在兵力差距如此明显的情况下,对方又是汉将出身,本身就了解汉朝战术,双方都是一个套路出身,互相破不了招。
谁先急,谁就输。
徐荣还是要比公孙瓒稳当些。
论及出身,都是幽州边将起家。
徐荣还要比公孙瓒出身差些,他可没有刘宽当举主,也没读过经书,完全是边塞武夫一刀一枪在汉末杀出来的。
论及能力,徐荣至少有击败早期曹操、同期名将孙坚的履历,公孙瓒则完全没有击败过名将的履历。
最出名的一战,是在青州以步骑二万,击败三十万青州流民军。
问题是镇压吃不饱饭,没有武器的流民,其实也很难验证将领面对同量级人物的实际水平。
同样是汉将出身的张举、张纯,公孙瓒全程都没讨到好。
皇甫嵩虽然也是以镇压流民军出名的,在三辅被北宫伯玉、韩遂压制,但在陈仓之战击败凉州叛将王国,也算是奠定了皇甫嵩的名将基础。
公孙瓒的战绩能不能达到汉末名将守门员的位置,其实很难说。
如今时间线,徐荣参与过朔州之战,捕鱼儿海大战,平定过南匈奴叛乱,论及威望,在场幽州诸将无出其右。
又是朝廷任命的护乌丸中郎将,公孙瓒的骑都尉、孟益的东中郎将虽然都和徐荣一样是比二千石,但威望差的太多,不服也得服。
徐荣见他不语,便继续说道:
“我在朔州跟南匈奴人打过交道,南匈奴的三万骑兵在西河被我们两日击穿。
但那一仗之所以能打赢,是因为朔州军提前做了大量的分化瓦解工作,南匈奴有好几个部落首领不愿意替骨都侯卖命,战前就被我们争取了过来,仗打起来时他们在战场上按兵不动,甚至反过来帮我们打骨都侯。
乌丸人的情况和南匈奴一样。他们的部落分散在辽西以北的草原上,有大有小,有强有弱。
愿意跟着丘力居死战到底的,始终只是野心勃勃的一小部分部落,比如丘力居的本部和峭王的部众。大多数中小部落是被裹挟的,他们跟着南下,不是因为仇视汉朝,而是因为害怕被丘力居清算,再加上汉朝征发他们打仗却不给军饷、不给粮食,他们觉得横竖都是死,不如跟着丘力居抢一把。”
“所以,要解决乌丸人,不能光靠打。打是必要的,但打谁、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这些都要有讲究。
我意是,第一步,封堵渔阳、右北平、上谷各处的入关道路,在卢龙塞、古北口、居庸关加强守备,让叛军无法继续南下抄掠。
第二步,派出使者去接触乌丸各部,告诉他们朝廷不会再强行征兵征粮了,之前拖欠的军饷也会逐步补发,只要他们脱离丘力居、撤回草原放牧,朝廷一概既往不咎。
第三步,等大半中小部落被安抚回去、丘力居的兵力削弱之后,再集中精兵沿着平岗道北上,一举歼灭丘力居的本部。
到那时,乌丸之祸便可平定。乌丸人一退,张纯、张举便是秋后的蚂蚱,幽州兵包围其巢,弹指可定。”
堂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幕僚们纷纷交换着眼神,鲜于辅微微点头,鲜于银低声对身旁的田畴说了句什么,田畴若有所思地捋着下颌。
公孙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丘力居部落的草原,眼神里的凶光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刘虞就是需要徐荣这种良将,居中压制住公孙瓒这样不听调遣的边将。
毕竟刘虞不会打仗,怎么说公孙瓒都不服,徐荣一身军功,来压制公孙瓒,公孙瓒就没话说了。
刘虞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一锤定音:
“伯当此计,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乌丸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部落首领各怀心思,丘力居想当草原霸主,峭王想保住自己的部落不受丘力居吞并,汗鲁王只想安稳放牧,各小部落更是见风使舵。
这些人不是生来就要跟朝廷作对的,是朝廷之前的征粮征兵把他们逼反了。如今我们换个做法,不打他们,拉他们。让他们知道,跟着丘力居造反只有死路一条,回到草原放牧才是活路。”
“削弱叛军的势力,分化他们内斗。最多两年,张纯、张举孤立无援,破之必矣。”
“传令。即日起,渔阳、右北平、上谷各郡郡兵封锁卢龙塞、古北口、居庸关等入关通道,深沟高垒,不得放叛军一兵一卒南下。”
他转向鲜于辅和鲜于银两兄弟。
“你二人挑选精干使者,持我亲笔书信前往乌丸各部,告诉他们,朝廷不会再去强行征兵,先前拖欠的粮饷,幽州牧府从今年的赋税中拨出专款补发。只要他们撤兵,一切既往不咎。若有部落愿意脱离丘力居来归,幽州牧府划拨草场供其放牧,免其三年贡赋。”
鲜于辅和鲜于银同时起身,抱拳领命。
刘虞又转向田畴:
“子泰,你熟悉幽州山川形胜,即日起随伯当将军一同巡查渔阳、右北平各处关隘,绘制详细地形图,确保每一处入关通道都有兵马驻守,不得有遗漏。”
田畴抱拳应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毕生钻研的幽州地理山川,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坐回席上时,手已经在袖中悄悄比划着舆图上那些关隘的位置,仿佛那张尚未绘制的关隘布防图已经在他脑海中成形。
刘虞最后将目光落在公孙瓒身上:
“伯珪勇冠三军,是朝廷的良将。但眼下不是硬拼的时候。你且养精蓄锐,待乌丸诸部瓦解、丘力居势单力孤之后,便由你率精骑为先锋,沿平岗道北上,与叛军决一死战。到那时,我亲自在蓟城为你誓师践行。”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哗啦作响。公孙瓒迟疑片刻,终于站起身来,抱拳一礼:
“末将谨遵使君号令。”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魁梧的背影在北风中挺得笔直,斗篷在身后猎猎翻卷,很快便消失在了漫天的雪雾之中。
刘虞望着他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徐荣走上前来,与刘虞并肩站在舆图前。
两人默默地看着图上那片被朱砂圈起来的辽西、辽东、辽东属国,基本都被叛军占据了。
玄菟、乐浪孤悬在外被叛军阻隔,也不受朝廷控制。
刘虞手上实际上只控制着半个幽州,还被幽州黄巾军、叛军轮流抢了一遍。
局势要比刘虞意料中的更为复杂。
“伯当。”刘虞忽然开口。
“你说这一仗,要打多久?”
徐荣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从辽西郡的位置沿着平岗道一直划到辽东属国北面的草原。
指尖在丘力居部落的标记上轻轻一点:“快则两年,慢则三五年。今年封堵、安抚,把乌丸人的中小部落分化瓦解掉,明年开春之后,集中精骑北上,端掉丘力居的老巢。只要乌丸部落投降,张纯、张举便是无根之木,不出一年必败。”
他收回手指,声音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使君,末将此次北上,临行前骠骑大将军曾与末将有过一番深谈。他说,乌丸人反复无常,但并非不可教化。抚我则厚,虐我则雠。
胡人也是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牧场放牧,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腰带上造反?
骠骑大将军在朔州就是这么对付鲜卑的,打完了不杀降,不抄家,给他们划定牧场,给他们种子和农具,让他们从游牧转为半耕半牧。
几年下来,鲜卑不但不反了,反而替朔州军守边。乌丸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在他们眼里没有朝廷、没有天子,只想活命,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听谁的。”
刘虞微微侧过头,看着徐荣那双沉稳如磐石的眼睛,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主位,开始布置具体的方略。
在安抚民生这方面,没人能超过刘虞,他是真有人格魅力能让乌丸人为他效死力。
刘虞也有决心匡扶汉室,报效朝廷,他所不足的方面就是军事才能,以及出身高贵所带来的刚愎自用的个性。
公孙瓒是辽西豪族出身,平定占据辽西的叛军,没有公孙家支持是办不到的。
而公孙瓒因为庶出在官场一直被歧视,他生来瞧不起士大夫,这种个性与刘虞刚愎自用的本性,恰恰是两者处不拢的关键。
两人完全说不到一块去。
徐荣的老练沉稳,不卑不亢,正好作为中间人调停了二者的争斗。
由于刘虞是刘备的举主,公孙瓒又是刘备师兄,两人念在刘备情面上,多少还算是给了对方几分薄面。
加上徐荣又是刘虞当初在平冈用的旧将,与公孙瓒在西河还是战友。
徐荣作为润滑剂,很好的调停了刘虞和公孙瓒之间得矛盾,这么一来,玄菟郡出身的徐荣和辽西的公孙瓒,两个地方豪强就能扶持刘虞击败占据东幽州的叛军。
而刘虞本身在西幽州就有鲜于辅、鲜于银这样的故吏,在幽州站稳脚跟轻而易举。
击败幽州叛军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刘虞稳定控制幽州,与公孙瓒同气连枝,加上徐荣形成幽州铁三角。
来日对抗袁绍,至少能做到不至大败。
刘备扫平诸侯,整合关朔的时间就更加充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