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林虑山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细碎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落在山间的松林间。
张杨裹着一件羊皮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亲自带队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在过去半个月里，这些兵士像梳子一样将黑山深处的大小山谷来来回回梳了三遍，拔掉了黑山军遗留下来的最后十几座山寨。
那些山寨大多已经人去寨空，守军要么在林虑之战中随杨凤一同覆灭，要么在听闻杨凤死讯后一哄而散。
少数负隅顽抗的被迅速歼灭，寨墙上的黑山军旗帜被扯下来踩进泥里，仓库中残存的粮食和兵器被一一清点登记，寨中的妇孺老弱被集中安置，等待后续的迁徙命令。
“将军，这是最后一座了。”副将薛洪从一个半塌的山洞中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递来一卷竹简。
“洞里还有些粮食和木料，看样子是他们藏起来准备过冬用的。守寨的贼人昨晚就跑了，只留下几个走不动的老妪。”
张杨接过竹简随手翻了翻，是些粗陋的账册，记录着这座山寨历年下山劫掠的账目。
他将竹简扔进脚边的火堆里，看着火舌舔舐竹片，将那些沾满血污的数字化为灰烬。
张杨朝身后的士卒们挥了挥手，声音在清冷的山风中传出老远。
“传令全军，黑山已尽数肃清。回朝歌大营过冬！”
中平三年的第一场冬雪落下之前，刘备就率朔州军主力返回了朝歌。
这座淇水畔的小城在过去几个月里充当了汉军南线作战的后勤中枢，如今又成了大军冬季休整的驻地。
朝歌城外的临时码头在秋末被重新修缮加固，敖仓转运来的粮食、布匹、药材、草料顺着黄河和淇水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堆满了城中临时搭建的数十座仓棚。
城外的空地上，随军工匠们日夜不停地砍伐木材、搭建营房，炊烟与锯木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小城变成了一座忙碌的大营。
有军队的地方，就有军市，就有闻到铜臭味而来的随军商人和妓女。
朔州军不准带随军营妓，即便是军官团也不能。
但战后还是允许兵士去逛窑子的。
要不然一群憋得发疯的臭丘八，走到哪强奸到哪，那是真难处理。
距离河内最近的卫兹帮了汉军不少忙，这次冬季大营的采购刘备就全权交给卫兹处理，多少得让人家捞点油水，要不然是白帮忙了。
大营建立后。
张杨、徐晃、韩当、傅燮各部陆续从山中撤回，回到朝歌后便开始着手整编部队。
黑山一战，朔州军阵斩五万余级，俘虏二十八万，这二十八万人中不乏精壮悍勇之辈，那些被杨凤强征的农夫和工匠自然遣散安置，但那些跟随黑山军征战多年的老兵油子，却是极好的兵源。
这些人久居太行，熟悉山地作战，只要能收服其心，稍加整训便是精锐步卒。
诸将各自从俘虏中挑选了精壮补充本部，韩当挑了一千人，傅燮挑了八百，连许褚也从降卒中挑了一百多个块头大的编入自己的亲兵队。
剩下的人则按照刘备的奏章方略，编成屯垦队伍，陆续由朱儁安排的官吏押解西行，迁徙至关中扶风郡一带充实前线，那是凉州战场的后方，也是大汉帝国目前最需要人力的地方。
朱儁这段时间比打仗还忙。
他虽是沙场宿将，但做了多年的刺史、太守。在地方政务上也颇有经验，此番负责与司隶校尉张忠接洽，安排流民西迁屯垦的大小事宜，倒也不算外行。
张忠是董太后亲信，在雒阳城中名声不好，但办起事来确实有一套，刘备目下属于董家将阵营，董太后特别吩咐张忠要多多关照刘备，不要从朔州军手上敛财。
二十八万流民的迁徙三辅，涉及沿路各县的粮草供应、临时安置点的设置、途中瘟疫的防控、到达关中后的土地分配和田亩丈量，每一样都是千头万绪，没有司隶校尉配合是做不到的。
朱儁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成堆的竹简中，案头的文书堆得比他在野王城头堆的沙袋还高，连喝口茶的工夫都要省着。
他常常跟刘备抱怨说自己打了半辈子仗都没这么累过，但抱怨完了还是埋头继续批阅文书，劲头比年轻人都足。
刘备每见此事都不禁感慨，汉末三杰之中，朱儁的本事是最差的，但他也是最为敦厚质朴的，对汉王朝的忠心天地可鉴。
……
朝廷的嘉奖在十月下旬送到朝歌。
天子派出的使者持节而来，在朔州军的中军大帐中宣读了封赏诏书。
刘备增封食邑三千户，合计一万七千户，为当今大汉朝食邑最高的万户侯。
关羽、张飞各增封二百户，此番战功卓著的张杨进封云中都亭侯，食邑五百户。
徐晃、韩当、傅燮、陈到、张辽、赵云、许褚等将各有金银、布匹、奴婢的赏赐，战殁将士的抚恤从优发放，子女免三年赋税。
额外赏赐朔州将士的两亿钱从少府拨出，运钱帛、御用酒肉赏赐的车队从雒阳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地驶向河内，光是押运的北军士卒就动用了两千人。
宣读完毕，诸将齐声谢恩，大帐中一片喜气洋洋。
张飞冲到张杨面前，一掌拍在他肩膀上，扯着大嗓门笑道：
“稚叔受封云中都亭侯，也算是荣归故里了！”张杨被他拍得肩膀生疼，沉稳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笑着应道：“多谢益德，更多谢牧伯给我这个立头功的机会。”
刘备点头笑道：“稚叔应得的。”
这也算是刘备投桃报李了，当初在朔州最为艰难的时刻，就是张杨带着几千人来投才改变了局势。
从此以后，刘备对张杨一直关照有加。
张杨人品绝对没的说，出了名的讲义气，就是不知这样的人怎么会跟吕布当朋友……历史上为了救吕布还被部下杀了。
关羽站在人群中，面上带着笑意，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关羽虽然傲慢同僚，历史上瞧不起黄忠、诸葛亮、马超，那是因为他是首席元从，看重的是有没有跟刘备同生共死的履历，如果没有，就冒然得到刘备提拔，作为元从领袖，关羽肯定要为老兄弟们打抱不平啊。
张杨、徐荣也算是元从派之一，很早就与刘备熟识。
而且出身也算不得太高，性格方面与关羽合得来。
对于刘备给这二人机会领功，关羽并没有什么芥蒂。
关羽身后站着徐庶和傅燮，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是在讨论明年开春后北上井陉的行军路线。
许褚则正蹲在地上与朱灵、张辽拼酒，时不时发出几声粗豪的大笑。
陈到则站在刘备身旁，身形笔直如松，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刘备注意到他悄悄地将那道封赏的帛书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袖中。
七百白毦兵在林虑之战中打出了名号，朝廷额外赏赐了白毦兵每卒一匹帛，陈到把这些赏赐看得比自己的赏钱还重。
毕竟是刘备麾下第一支整编精锐，刘备对陈到寄予厚望，他自然也是知晓的。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酒宴散后，诸将各自回营。
刘备却没有回中军大帐，而是在辕门前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出神。
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但他浑然不觉。
他身后的朝歌大营，数千顶营帐整齐地排列在淇水北岸的台地上，营火在夜色中闪烁如星，巡营士卒的脚步声和换岗时的口令声远远传来，一切都井然有序。
徐庶从夜色中大步走来，脚步却比往日急促了几分。他走到刘备身旁，低声道：
“明公，好消息，袁君归来了。”
刘备心下大喜，急忙出营。
辕门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朝朝歌行来。
为首一人身着粗麻丧服，头戴麻冠，脚踏草履，形容憔悴，眼窝深陷。
袁涣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跪倒在辕门外的夯土地上，双膝砸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的双手深深嵌入泥土中，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哭声。
几个月前他离开朔州时还是一个踌躇满志的骠骑长史，如今归来时却已是披麻戴孝的孤子。
“曜卿！”刘备策马而来。
“大将军。”袁涣抬起头，泪流满面。
“下官……下官寻回父亲遗骸，准备回陈郡安葬完毕。听闻大将军尚在河内，特地来……向大将军辞别。”
刘备快步上前，双手将袁涣从泥地里搀扶起来。
袁涣的手指冰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指节上还带着几道在凉州荒山中攀爬搜寻时留下的旧伤疤。
刘备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在自己掌心中不住地颤抖，心中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红。
“曜卿，令翁乃是当世奇才，忠贞为国，惜哉捐躯。你袁氏满门忠烈，朝廷必有厚恤。我一定上奏天子，为令翁追赠谥号，优加抚恤。”
袁涣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顺着那张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麻衣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哽咽着朝刘备深深一揖：
“多谢大将军……父亲若泉下有知，也当感念大将军恩德。只是……只是涣如今已为孤子，按礼制须为父亲守丧。请大将军容涣归家服丧，三年之后，涣必归来，再报大将军知遇之恩。”
汉代官员一般守丧三十六天，孝子们为了表演，会守丧三年，其实也就是刚满三年就算是守满了，一般是二十五个月，但因为有头尾闰的问题，守孝的第一个月就有可能是闰月，而守孝的最后一个月又碰到了闰月，那二十六个月还是不够用。
所以就要再加一个月，变成守孝二十七个月，这样的话，就能把头尾闰都算上。
也就是说在守孝的时候，不用管什么年份，只要数着月份，不用管有没有闰月，只要数够二十七个月，就能保证守孝三年。
由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所谓的“守孝三年”实际上指的是守孝二十七个月。
袁涣今后就是陈郡袁氏的家主，刘备不可能阻止他守丧，不然陈郡袁氏以后就无法在士林立足了。
只是很可惜，袁涣的父亲还是死在凉州了。
刘备扶住袁涣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直视着袁涣泪眼模糊的双眼：
“曜卿放心去吧。军中诸事，你不必担忧，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的幕府永远有你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