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在三日后的傍晚送到了雒阳。
送捷报的驿骑从朝歌出发，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一路穿过河内郡的残破城邑和荒芜田野，马蹄在雒阳城北的上西门外的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守门的卫兵看到鸿翎急使到来，二话不说便让开了城门。
驿骑飞马入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直趋南宫。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雒阳城中迅速传开，人们奔走相告，争相传递着那个让他们等了太久太久的好消息。
“陛下，骠骑大将军大破黑山军，累计斩首五万余级，俘虏二十八万，杨凤授首，于毒伏诛，南部黑山军彻底覆灭。贼人再也无法威胁雒阳乐。”
南宫崇德殿中，天子刘宏坐在御座上，手里握着捷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他的面色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随后的震惊，再到最后的龙颜大悦，每一遍读完，他都要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几步。
黄门令和诸常侍侍立在丹墀两侧，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刘备的奏章送到了雒阳。
奏章中详细列明了诸将的功劳和战损，请求朝廷依功行赏，同时提出让二十八万黑山军俘虏和家眷，不宜全部留在河内。
河内连年战乱，人口离散，田地荒芜，一时之间难以养活如此庞大的人口。不如将其中精壮者编入军屯，迁徙至关中一带充实前线，兴修水利河渠，既能为关中驻军提供粮草，又能填补凉州战事造成的人口空缺。
至于老弱妇孺，则分散安置在关西各郡县，给予种子和农具，令其就地屯垦，恢复生产。
刘宏看完奏章，沉默了很久。
凉州自从张温在榆中全军覆没之后一败涂地，临近的关中便成了一个巨大的出血口，人口流失、田地荒废、驻军全靠关东转运粮食勉强维持。
如果能把二十八万黑山军部众中的精壮者迁徙过去充实关中，不但能缓解河内的安置压力，还能为关中驻军提供稳定的粮草供应，甚至可以从这些降卒中挑选悍勇者编入汉军，补充凉州前线日益枯竭的兵源。
这一手，不光是为了河内，更是为了整个关西战局。
“好！好！好啊！”刘宏将捷报往案几上重重一拍，震得案上的琉璃耳杯当啷作响。
“玄德果然是朕的福将！白波军、南匈奴、黑山军，打一仗胜一仗！”
他重新坐回御座，手指在捷报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缓缓划过。
这两年四方兵事不休，除了刘备在北方打了胜仗以外，汉王朝几乎是败多胜少。
今岁六月，荆州刺史王敏讨江夏叛军赵慈，斩之，也算是解除了叛军从南阳北上雒阳的威胁。
要知道，今岁年初，黑山军从河内郡南下威压雒阳，赵慈北上南阳，几乎对河南尹形成了南北夹击之态。
刘宏日夜不安，好在冬季到来前，叛军被歼灭，杨凤部又被击溃，这下天子不用守国门了。
刘宏面上渐渐绽开笑容，自凉州惨败、乌丸叛乱、江夏兵变以来，雒阳宫中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像样的好消息了。
“传朕旨意。”
“左骠骑大将军，累破贼寇，功勋卓著。原食邑一万四千户，今增封三千户，为一万七千户大县侯。”
“不仅如此，还要恩泽其家人，其叔父刘子敬、刘元起各自加封关内侯。”
殿中诸常侍皆屏息静立。
一万七千户，这是什么概念？大汉开国以来，异姓列侯食邑过万户者屈指可数，而一万七千户的食邑，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侯爵的封地规模。
可天子的话还没说完。
“北地都尉关羽，随刘备征伐多年，每战先登，斩李大目于荡水，增封食邑二百户。西河都尉张飞，于淇水累破贼军，阵斩数名渠帅，增封食邑二百户。
朔方太守张杨，为前锋督军破苍岩谷，林虑先登，功勋卓著，进封云中都亭侯，食邑四百户。
其余诸将各依军功迁补赏赐，战殁将士从优抚恤，子女免赋税三年。”
他搁下御笔，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殿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额外赏赐朔州将士两亿钱。从少府拨付。”
“两亿钱！”何进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原本站在丹墀左侧的武将班列首位，听到“两亿钱”三个字后大步走到殿中，抱拳躬身：
“陛下，臣斗胆进言。骠骑将军平南匈奴、击白波谷、战黑山，这两年下来，朔州军的军费开销少说也有六亿钱。如今天下纷乱，编户逃离，朝廷去岁全年的赋税收入才不到二十亿钱，凉州还在打仗，幽州叛乱未平，南阳刚平了赵慈之乱，处处都在伸手要钱。两亿钱的赏赐，是不是过于丰厚了些？”
何进的话音刚落，右骠骑大将军董重便从武将班列的右侧跨步出列。
董重是董太后的侄子，与何进一样虽不掌兵，在朝堂上说话却极有分量。
且这个右骠骑大将军历史上因为外戚身份，被奏请班次在三公之上，属于和大将军何进平级的武官。
并非低何进一等。
也不是骠骑将军就一定比大将军班次弱，得看有没有外戚身份加持，有没有加衔。
当外戚大将军的东汉大将军，班次在三公上，可当外戚的骠骑将军班次也一样，中都官里，二人是平级的。
董重斜睨了何进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何大将军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左骠骑将军击白波、平南匈奴、灭黑山贼，扫除雒阳北面心腹大患，斩首五万余级，降虏二十八万。
这样的战功，别说花了六亿钱，就是再花六亿钱也值。凉州那边花了多少钱？张温光是在榆中一战就折了三万精兵，钱花出去了，仗打成了什么样子？
何大将军怎么不去问问张太尉那些军费花到哪里去了？”
“前凉州刺史左昌，在汉阳随手就能贪墨军费七千万，左骠骑将军与之相比，把钱都花在刀刃上，也算是不负国家了。”
何进的面色骤然一沉。董重这番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张温是何进一系推荐的人，花了大价钱，结果在凉州打了个大败仗，连一封像样的捷报都递不出来。
何进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刘备的战功是实打实的，白波军郭太的首级挂在雒阳北阙示众过，南匈奴叛军的尸首埋在朔州草原上还没烂完，黑山军杨凤的尸体被雨水泡了一整天才被收敛，于毒被张飞一矛钉死在北清河的河滩卵石上。
虽说东汉流行战报以一当十，但这些人头都是做不得假的东西。
战报可以吹嘘，战线却不可能胡扯。
刘备都已经深入黑山老巢，打进林虑县了，这战果不可能是假的。
后将军袁隗面色微动，目光在何进与董重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朝堂上这些刀光剑影他见得太多了，多到他已经不需要亲自下场去争。
如今何进整合了党人力量在朝堂上出尽风头，袁隗则退居二线。
袁隗收回目光，不急不缓地开口：
“董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左骠骑将军的战功确实不可抹杀。不过何大将军的顾虑也值得斟酌，两亿钱的赏赐加上六亿钱的军费，总计八亿钱的耗费，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不如这样，赏赐照旧，但军费的账目由大司农重新核算，以示朝廷用度有度。”
他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是在给何进搭台阶。何进当然听得出袁隗的意思，便顺着台阶往下走，拱了拱手道：
“后将军所言极是。臣并非要削减朔州军赏赐，只是觉得当此国用匮乏之际，应当量入为出。”
“朔州军封赏这些年已然冠绝诸军，要是这么个赏赐法，只怕朝廷迟早满足不了骠骑将军的胃口啊。”
刘宏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目光在何进、董重、袁隗三人之间来回移动。
何进说军费太高是假，怕刘备坐大是真。
董重替刘备说话不是因为跟刘备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刘备在朝堂孤立无援，董太后也需要外军给自己孙子撑腰。
刘备姓不姓董不重要，重要的是董家需要刘备这把刀来跟何家、党人，以及支持何家的宦官抗衡。
袁隗居中调和看似无争，实际上也是在防着董家独大，想利用董家和何家死斗。
刘宏倒不在乎这些，皇帝就一个原则，谁能替朕摆平贼寇，朕就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