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系的人才要是能打胜仗,朕也赏,可他们打得赢吗?
“诸卿不必再争了。”
“两亿钱的赏赐,朕已经定了。有司从速办理,不得拖延。凉州战事的军费另行核算,不必与朔州军混为一谈。”
天子一言九鼎,再争下去就是抗旨了。
何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不快硬压了下去,退回武将班列中,面色铁青。
董重得意地瞥了他一眼,也退回自己的位置。
谁得利不要紧,总之董家人不能让何进好过。
散朝后,何进大步走出南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袁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南宫门外的阙楼,上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马车沿着雒阳城的南北驰道朝大将军府驶去。
大将军府坐落在城西显阳苑,原是大权臣梁冀的旧宅,后来何进得势便收为己有,重新修缮扩建,如今已是雒阳城中仅次于皇宫的豪宅。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府中仆从如云。
马车停在府门前,何进和袁隗一前一后下了车,径直走进书房。何进挥手遣退了所有仆从,又命亲兵把守书房外院,任何人不得靠近。
房门关上,书房中只剩下两个人。
何进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端起案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把抹去,恨声道:
“刘备!他一个织席贩履的边郡武夫,如今居然食邑一万七千户!朔州军麾下,已是出了五个列侯,部将一个个加官进爵,连张杨那种无名之辈都封了云中都亭侯。
两亿钱的赏赐说给就给,天子是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袁隗在何进对面缓缓坐下,没有端茶,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面色阴沉。
等何进把怒火发泄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何公息怒。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刘备虽然声势滔天,但他毕竟远在河内,鞭长莫及。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刘备本人,而是他背后的那股势力。”
“你是说董家?”
袁隗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击白波,平南匈奴,灭黑山贼,扫除雒阳北部威胁,这三战打下来,刘备已经不只是刘备了。在天子眼中,他是唯一一个能打的将军。
在董太后眼中,他是董家的盟友,是董家在边地上最硬的靠山,在朝堂诸公眼中,他就是董家将。
何公你想,张温在凉州全军覆没之后,何家旧将在军权上已经很难与董家争锋了。
目下董卓控制关西兵权,刘备控制朔州兵权,两支最能打的军队都在董家的势力范围之内。
虽然董卓未必全听董家的,他毕竟是我袁氏故吏,也得给我一份薄面,但刘备不一样。刘备是天子门生,没有任何故吏关系可以牵制他,他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拽不住。”
茶盏在何进手中被捏得微微发颤,茶汤在盏中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扳倒刘备就这么难吗?”
“难。”袁隗毫不避讳地点头。
“何公应该比我更清楚,天子现在需要刘备。凉州打成那个样子,幽州乌丸叛乱愈演愈烈,黑山军虽然被灭了南部的杨凤,但张燕还在井陉还拥众七十万。放眼天下,除了刘备,还有谁能替朝廷打仗?
皇甫嵩倒是能打,可皇甫嵩得罪了张让和赵忠,被削户五千,如今赋闲在家,连个议郎的虚衔都没给他留。
朱儁倒也有些本事,可他兵微将寡,能在河内死撑几个月已经是个奇迹了。其余诸将,董卓倒是能打,可他眼里根本没有朝廷,谁能给他肉吃,他就会听谁的。”
何进听着袁隗的分析,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说,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备一步步坐大?”
“他一个骠骑将军,手握重兵,一州出五侯,日后其部还会越来越猖獗。”
一个边地将军手下部将出了徐荣、张杨、傅燮、张飞、关羽五个列侯。
在整个东汉除了各家外戚以外,还真没人有这等殊荣。
即便是东汉中后期位居名将之首的段颎,也就培养了夏育、田晏两个列侯出来。
刘备手下养出了五个列侯,从今往后这五个列侯就是刘备的故吏出身,在往外又能招募部下,扩张刘备的影响力。
不仅如此,其两个叔父还恩泽十九级的关内侯,只差一级就是正统的列侯。
位于东汉军功林顶点的刘备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俨然成了朔州巨无霸。
何进每每想到此事就觉得头疼。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袁隗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那张温文儒雅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厉。
“刘备能打,但天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打。皇甫嵩虽然被削了爵,但他的军事才干朝野公认,凉州之败不是他的错,他当时面对的叛羌十余万众,自己手里的兵马却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换谁去打都是败。
如今凉州局势糜烂,皇甫嵩闲在家里也是闲着,不如找机会让他重新出山,控制关西兵权。”
何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皇甫嵩得罪了张让和赵忠,天子未必肯用他。”
“以前不肯,现在未必不肯。”袁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的深意让何进琢磨了好一会儿。
“张温在榆中惨败之后,关西诸军群龙无首,董卓虽然封了斄乡侯,但他一个凉州武夫在朝中缺乏根基,关中那些世家大族根本不买他的账。
凉州局势糜烂至今,朝廷急需一个既有资历又能打的西凉将领去稳住局面。皇甫嵩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凉州安定人,熟知羌人虚实,又是名将之后,世代研修经学,在关西素有威望。
至于得罪宦官……此一时彼一时也。宦官们也需要一个能打的将军来稳住关西,否则凉州叛军一旦杀入三辅,雒阳危在旦夕,他们那些金银珠宝也保不住。”
“更何况,张让的养子张奉不是娶了皇后的妹妹吗?何家与张家可是亲家,赵忠又是皇后宫里的大长秋,这二人不依附何家,又能怎样呢?”
何进缓缓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何进并非完全无脑,至少在与董家争权之时,还是很拉拢宦官的。
后来董家被扳倒,何进野心爆棚想夺权,才被党人忽悠灭宦官。
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何进在张让面前大气都不敢哈。
“好!便依此计。我们分头行事,只要能说动天子重新起用皇甫嵩,把关西兵权从董卓手里抢过来,董家便少了一根顶梁柱。然后呢?刘备怎么办?”
袁隗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刘备的事,急不得。他现在正在风头上,天子对他言听计从。
此人在河内强征粮饷,司马家说被他徙边,就徙边了,皇帝接到刘备上书,此人先斩后奏,皇帝不置可否,也没责问,足矣看出天子信重,目下董家又死保他,正面扳倒刘备几乎不可能。
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做,一旦刘备击败张燕,朝廷必然会调他去关西主持凉州战事。放眼天下,只有他的朔州军能跟羌人骑兵正面抗衡。
可如果到那时候,皇甫嵩已经在关西站稳了脚跟,刘备去了就无法独揽兵权,而董卓也不会服他。”
袁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何公想,皇甫嵩不管怎么说也是名将之后,世代两千石,比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出身体面得多。他控制关西兵权,总比刘备控制关西兵权要好控制得多。而且皇甫嵩在朝中没有根基,他需要靠山。到时候,何公便是他的靠山。”
何进听完,端起茶盏,朝袁隗遥遥一举:
“袁公果然老谋深算,何某佩服。来,以茶代酒,预祝皇甫嵩早日东山再起。”
袁隗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夜风渐起,卷起庭院中的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大汉帝国的权力中枢里,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悄然编织。
网的一头连着何进的大将军府,另一头连着袁隗,中间还牵着张让和赵忠、皇甫嵩、董卓。
他们要网住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千里之外的林虑山巅,望着北方的井陉方向,盘算着来年开春如何彻底荡平黑山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