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辰时末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亮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俯瞰着这片被血与泥浸透的盆地。
黑山军的前阵在五鹿和于氐根的督战下勉强维持着阵型,三万人沿着林虑县城外的两道缓坡一字排开,将两座村聚拱卫在身后。
那是两座早已被废弃的村落,房屋的土墙被雨水冲刷得摇摇欲坠,茅草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架,但它们的废墟恰好构成了盆地中央仅有的两处制高点。谁控制了这两座村聚,谁就控制了通往林虑的通道。
刘备立马在锋矢阵后方的缓坡上,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边沿淌下来,在马鞍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那两座村聚。
雨丝模糊了他的视线,但刘备看得清清楚楚,黑山军的阵型不是随便摆的,五鹿守左翼的村聚,于氐根守右翼的村聚,两座村聚互为犄角,中间由一道歪歪扭扭的鹿角栅栏连接。
杨凤把最硬的骨头放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黑山军虽然连败,但指挥核心还没有完全崩溃,至少还有人懂得怎么利用地形。
“张杨!徐晃!韩当!”刘备沉声喝道。
三将上前,浑身湿透,盔甲上的雨水顺着甲片的缝隙淌下来。
“那两座村聚是杨凤阵线的腰眼。打掉左翼村聚,右翼便失去掩护,打掉右翼村聚,左翼便侧翼暴露。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从正面撕开这条防线。徐晃攻左翼,韩当攻右翼,张杨居中,听明白了吗?”
“领命!”三将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战斗惨烈到了极点。
朔州军以曲为单位,摆开了两道冲击阵型,稳步朝着黑山军阵线进攻。
张杨督战在前,朔方营兵士用盾牌撞开黑山军的鹿角,用长矛捅穿挡路的刀盾兵,用缳首刀在泥地里与黑山贼翻滚着互相厮杀。
黑山军的前阵自然拼命抵抗,五鹿知道如果左翼村聚丢了,整个阵线便会像被抽掉支柱的草棚一样轰然倒塌,所以他亲自站在村聚的断墙上,用嘶哑的嗓子不断地吼叫着督战,把一队又一队的士卒填进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里。
于氐根在右翼同样寸土不让,黑山军士卒躲在里墙后面,用长矛从缝隙中乱捅进犯的汉兵。
韩当抓住武器,一刀砍断了矛杆,然后大步冲进残破的里墙之中,身后的士卒呐喊着跟上。
汉兵从村聚缺口中涌入,外围的兵士进入村聚展开巷战。
张杨则在中央冲击着黑山贼主力。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的反复拉锯。
张杨的缳首刀砍断了三根矛杆,卷了刃,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柄黑山军的环首刀继续砍。
韩当则在攻入右翼村聚后与守军展开了逐屋逐墙的巷战,每一间土坯房都要反复争夺数次,他手臂负伤往外渗血,每一次挥刀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徐晃则劈开了一道又一道鹿角,掰开了村聚外围的虎落,带领兵马冲入里巷。
在汉军铠甲的保护下,即便是肉搏战,朔州军依旧占据相当大的优势。
黑山军的抵抗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
五鹿和于氐根终究不是铁打的,他们手下的兵更不是。
那些被强征来的男丁起初还慑于督战队的刀锋不敢后退,但当他们亲眼看到身边熟悉的乡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汉军的刀矛之下时,那种被强行灌输的勇气便如同阳光下的薄霜一般迅速消融了。
徐晃在左翼一刀劈开了五鹿的将旗,大戟随即横抡,将五鹿身旁的几名亲兵齐齐扫翻在地。
五鹿本人转身想跑,被徐晃三步追上,一戟劈翻在泥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韩当在右翼一矛捅穿了于氐根的防线,亲兵拼死将于氐根拖出了混战的人群,架着他朝后阵狂奔。两翼的溃败如同两道被撕开的裂口迅速向中央蔓延,黑山军前阵在失去了两位渠帅之后终于支撑不住。
士兵们扔掉兵器,没命地朝后方逃窜,在泥泞中互相践踏,惨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随着雨声传遍了整片盆地。
然而汉军也已经筋疲力竭了。从辰时到正午,连续两个多时辰在泥泞中厮杀,士卒们的体力被消耗到了极限。
锋矢阵的三角形突击队形虽然还在,但边缘已经出现了缺口,伤兵们躺在刚刚夺下的村聚里,血水从伤口中渗出,将身下的泥浆染成一片暗红。
杨凤站在中军阵后的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让手底下的渠帅消耗汉军,一直是杨凤的对策。
目下,各大渠帅兵马溃散,唯一能打的就是他的亲兵了。
雨水沿着杨凤铁青的面孔往下淌,花白的发髻被雨水打散,几缕乱发贴在额头上。
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刀锋朝前一指。
“督战队听令!溃阵者斩!后退者斩!迟疑不进者斩!”
两万亲兵列成两排横阵向前推进,这是杨凤最后的底牌,是他压箱底的血本。这些人不事生产,不种田,不打铁,唯一的任务就是打仗和抢掠。他们的甲胄比寻常黑山军士卒完整得多,前排的刀盾兵配备了不少皮甲,后排的长矛手头盔齐整,矛尖锃亮,甚至还保留了几十具完整的铁铠。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朝前线压上去,将溃退下来的败兵重新拢入阵中。
那些溃兵跑得慢的被亲兵一刀砍翻在地,跑得快的被亲兵拽住衣领重新推回前线。
在黑山亲兵冰冷的刀锋威慑下,溃逃的势头勉强被遏制住了,歪歪扭扭的阵线重新拼凑起来。
杨凤亲自擂鼓,他脱下蓑衣,光着膀子站在鼓架前,雨水打在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腰间的束带。
他双手抡起鼓槌,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鼓面上,鼓声沉闷而急促,在雨幕中传出去很远,震得脚下的夯土台都在微微颤动。
“死战!死战!”
“今日,不是我死,就是刘备亡!”
汉军的推进在黑山亲兵的反击下逐渐停滞。
甚至被压缩到两处村聚中,艰难对抗。
朱儁见此担忧道:“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前部精疲力尽,黑山军虽大部瓦解,却仍有杨凤的主力还在啊。”
刘备站在后方的缓坡上,蓑衣下的手缓缓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火候到了。杨凤已经把最后的军队全部亮了出来,两万亲兵全部压上了前线,后阵空虚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帷幕。这就是决战,谁还有一支生力军捏在手里,谁就能在对方最疲惫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傅燮,半个时辰后,率部出击。告诉陈到,白毦兵为先锋,直取杨凤中军。”
“我只要杨凤的人头!”
傅燮拱手道:“唯。”
他的三千生力军是整个上午唯一没有参战的部队。
当张杨、徐晃、韩当的兵马在前线与黑山军拼命时,傅燮的三千人一直静静地坐在后方高地上的临时雨棚下,养精蓄锐,擦拭兵器,咀嚼着干粮,听着前方的喊杀声和战鼓声,傅燮部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此刻,那张弓终于松开了弦。
傅燮看向全军:“你们是明公的矛!上阵,歼灭敌军!”
三千人从雨棚下齐刷刷站起。
陈到走在最前面。他身披轻甲,头戴白羽盔,手中持一面镶铁盾牌和一柄缳首刀,雨水顺着白羽盔的盔檐往下淌,却遮不住他眼中那道冷厉的光芒。
“白毦兵,前进!”
黑山亲兵正在与张杨、徐晃的部队胶着厮杀,忽然发现战场左侧的雨幕中出现了一片白色的影子。
那片影子移动得极快,起初只是雨幕中的几道白色条纹,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洪流,在泥泞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战场中央猛插过来。
七百白毦兵如同一柄白色的利刃,从战场的斜侧方直直地捅进了黑山亲兵的侧肋。
陈到、张辽、许褚冲在最前面,陈到手中的盾牌撞飞了第一名迎面冲来的黑山亲兵百长,长刀随即劈下,将第二名士卒连人带刀砍翻在泥地里。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左右两刀便劈开了一道缺口,然后整个人如同一头撞入羊群的猛虎般杀入了黑山亲兵的阵型深处。
身后的七百白毦兵随即压上,以密集的楔形阵将缺口撕裂、扩大,傅燮的部队紧随其后,将黑山亲兵的阵线从侧面一刀劈成了两截。
黑山亲兵的注意力原本全部集中在正面,侧翼骤然受袭,阵脚顿时大乱。前排的刀盾兵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迎敌,却被傅燮的部队趁机压上来砍翻。
等到白毦兵一路击败三四千人,杨凤这才注意到,这支汉兵,不过一校兵力而已,然则全员配备铁铠、长矛、缳首刀。
衣着和武器都整齐划一,分明是精锐中的精锐。
为了应对山地作战,刘备训练了白毦兵整整一年,这支从全军中抽取的精锐,几乎是摧枯拉朽,砍翻了正面的一切敌人。
关键是,黑山军的武器很难对白毦兵的铁铠造成致命伤害。
冲在最前方的黑山贼,拿着缳首刀横劈甲胄,却发现只是让高大的白毦兵们趔趄了一下,反手就被暴怒的白毦兵砍成八段。
黑山军中仅有的十几名铁铠兵,很快引起了陈到、吴懿、张辽的注意。
张辽快步上前,用缳首刀割断了两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