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懿不落人后,以铁戟专门攻击没有铁铠防御的腿部和手臂,在敌兵倒下后,迅速拔出缳首刀刺进铠甲缝隙。
老练的汉兵,很懂得利用武器破开甲胄的缝隙,或者针对对方没有铠甲保护的部分进行攻击。
这十几名铁铠兵本就是黑山军的精锐,在白毦兵打击下全员战死。
由此引发了士气崩溃。
黑山亲兵的阵型从侧翼开始迅速瓦解,溃逃的士卒朝后方涌去,撞翻了后排正在列阵的预备队,预备队又被溃兵裹挟着一同往后跑,整条防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五鹿的一名副将正试图收拢溃兵重新列阵,被陈到从侧面一矛刺穿了咽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倒在泥地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辽如同一柄从暗处刺出的匕首,越过溃散的黑山军阵线,直直地朝于氐根的方向猛冲过去。
于氐根正被亲兵架着往后方撤退,听到喊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员黑甲战将从雨幕中一跃而出,那员汉将手中的长刀已经高高扬起,连续砍杀上前的两名护卫。
于氐根退无可退,下意识地想要拔刀格挡,但他的手臂在之前的巷战中已经受了伤,抬都抬不起来。
张辽飞速从他身旁掠过,长刀斜劈而下,刀锋从他的肩颈处劈入,直直地劈至胸口。
“啊啊……”于氐根惊呼一声,身体晃了两晃,仰面倒在泥泞的田垄里,雨水打在他睁大的眼睛上,瞳孔中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随后,缳首刀径直落下,刺向喉咙。
“于氐根授首!”
两员渠帅接连阵亡,黑山军的阵型终于彻底崩溃了。
整条阵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般轰然倒塌。溃兵们扔下兵器,踩着同伴的身体朝后方狂奔,泥泞中被踩死的、被挤死的、被推倒后活活淹死在泥水里的不计其数。
两万亲兵在半个时辰之内从一支尚能一战的军队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逃兵,如同一群被狼冲散了的羊,哭喊着朝林虑县城的方向没命地奔逃。
妇人和童子们从窑洞中探出头来,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绝望的哭喊声从盆地各处此起彼伏地响起,与溃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回荡盘旋。
杨凤站在土丘上,他的双手还握着鼓槌,但那面战鼓已经被溃兵撞翻了,鼓面朝下陷在泥浆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亲兵们已经跑了,渠帅们死的死、逃的逃,他那两万亲兵此刻正在漫山遍野地狂奔。
雨水沿着他枯瘦的脊背往下淌,杨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嘴唇青紫,眼窝深陷,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缓缓地放下了鼓槌,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溃兵、尸体、被踩烂的旗帜和漫天的雨幕。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自从刘备来到河内后,黑山军从鹿场山退到苍岩谷,从苍岩谷退到林虑,从林虑的隘口退到县城外的这片泥泞战场,每一次他都说服自己还能翻盘,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只要再撑一撑就能拖到转机。
可转机从来没有来过,来的是张雷公的人头,是各大渠帅的死讯,是张飞从北面杀来的马蹄声。
“大帅,快走吧,朔州兵要来了。”于毒已是慌不择路,说完这话就跑了。
“哈哈哈,成王败寇啊,我输了。”杨凤恍惚了一阵后,在亲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地朝土丘下跑去。
“大帅,不要放弃,逃出林虑,逃出太行山,逃到井陉去找张燕。只要你活着,黑山军就不会灭亡。我们来年春天卷土重来!走啊,大帅!”
……
战场中央,刘备举着中兴剑,斩杀了一名溃逃的贼兵,眯眼正好看到了杨凤溃逃的身影。
“那人就是杨凤吗?”
白绕点头道:“回骠骑将军,哪个穿黑衣的长须汉子就是杨凤。”
“追击!”刘备点了点头,缓缓取下了一张角弓。这张弓的弦在战前便已卸下,用油布裹好贴身保存了一整天,方才在雨势稍小时才重新上好弦。
他快步追上去,进入射程后,迅速搭上一支箭,他缓缓拉弓,弓臂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弓弦紧绷如满月。
刘备的目光穿透雨幕,锁定了那个备架着狼狈逃走的背影。
“杨凤!休走!”
弓弦响了一声。
箭矢破开雨幕,不偏不倚地从杨凤后颈射入,箭头穿过了他的咽喉,从喉结处穿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洒在前方的泥地上。
杨凤的身体晃了两晃,轰然栽落,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水。
他的尸体在泥泞中抽搐了两下,然后便彻底不动了。
雨水打在他睁大的眼睛上,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和血迹,将那张狰狞的面孔一点一点地冲洗干净。
身旁的亲卫们眼见渠帅战死,更是作鸟兽散。
“杨凤已死——!”汉军士卒的欢呼声在雨幕中炸响,如同滚雷碾过盆地上空。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黑山军士卒听到这声欢呼,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于毒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朝北清河方向夺路狂奔。
他带出来的残兵不到三千人,于毒不甘心就此败亡。
北路黑山军的根基还在,只要能翻过隆虑山去常山投奔张燕,于毒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则,刘备早已在背面布下了天罗地网。
午时三刻,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被雨水洗过的林虑山上,山腰的栎树林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金光,像一片燃烧到一半的火焰。
北清河河谷中,于毒带着残兵正沿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北狂奔,跑了一天一夜后,忽然在河谷边听到前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河滩尽头的缓坡上,两支汉军骑兵正在朝他压过来。
左翼是张飞的两千突骑,右翼是赵云的精骑,两翼包抄如同苍鹰展翅,将他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阳光照在骑兵们的盔甲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银光,让那些刚从泥泞和血污中爬出来的黑山军残兵几乎睁不开眼。
张飞一马当先,连续挑杀了山贼斥候,他远远便看到了于毒那面残破的将旗,咧嘴笑了一声:
“于毒小儿!乃公在此等候多时了!”
于毒的残兵哪里还经得起骑兵的冲击。
张飞和赵云的两路骑兵在河滩上纵横驰骋,如同两把铁梳子从残兵队伍中反复梳过,每一次梳过都带起一片血雨和惨叫。
“结阵@”于毒试图组织防御,但他的兵已经不听他指挥了,溃兵们扔掉兵器朝两侧的山坡上爬,被骑兵从身后追上砍翻。
跳进北清河里的被湍急的河水卷走,跪地投降的跪倒在河滩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于毒带着数十名亲兵奋力突围,朝侧翼的山口猛冲。
张飞从斜侧方策马追上来,四蹄翻飞,几个呼吸间便追到了于毒身后。蛇矛从后方刺入,矛尖从于毒的胸口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马背上。
于毒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血淋淋的矛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了一股又一股的血沫。
那双曾经在黑山中指挥若定、运筹帷幄的眼睛,望着雨后初晴的天空,渐渐失去了光泽。
然后整个人便软软地滑落,摔在北清河的河滩上,再也没有动弹。
雨过天晴,阳光洒满林虑盆地。
血水混着雨水在田垄间汇成一条条淡红色的小溪,缓缓流向清河水的方向。
夯土路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甲胄和旗帜,横七竖八的尸体从村聚的废墟一直延伸到县城脚下的窑洞口。
汉军士卒们清理战场,将阵亡同袍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走。
徐晃擦了擦脸上的血水,将俘虏和黑山军的家眷押走。
缴获的兵器甲胄则分门别类地堆放整齐,刀矛归刀矛,弓弩归弓弩,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被一车一车地从黑山军的仓库中运出来,重新登记入册。
徐庶站在土丘上,面前摆着一张案几,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条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小臂,手里的笔在竹简上飞快地游走,一行行清峻端正的汉隶在竹简上铺展开来。
袁涣尚未归队,徐庶和傅燮便要负责袁涣的事务。
徐庶每统计完一项,便在旁边用朱砂笔打一个小小的勾。
战果的数字在他的笔下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
“明公,此战过后,南路黑山军星散流离。”
“我军自来到河内后,累计阵斩五万人,俘获二十三万,黑山中的贼窝悉数剿尽。”
“明公威震河北,黑山贼再也无法对京都造成威胁了。”
刘备笑道:“是也,传书朝廷,为诸将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