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涣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他朝刘备郑重地行了天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偿还某种无法言说的愧疚。
月华如水，洒在他那身粗麻丧服上，将那个瘦削的身影勾勒得像一张被风绷紧的薄纸，随时都可能被撕碎。
袁涣瘦了好多啊……再也不似之前那般开朗了。
丧父之痛，或许很久才能消散吧。
当夜，刘备与袁涣同塌而眠，直到第二天袁涣才告别。
军中缺了袁涣，这个骠骑长史就缺额了。
袁涣跟刘备搭档多年，用的十分顺手，之前是简雍，但他不适合管理事务，傅燮偏向军略，徐庶擅长策划，军政方面目下还真是有个缺口。
别看刘备历史上缺人才，但实际上，很多人才跟刘备性格合不来……他也不爱用。
不仅是谋臣择主，主亦择臣。
刘备就喜欢法正这样一天到晚围着自己转的。
同等级的黄权，能力不输于法正，老刘就不喜欢黄权。
庞统、刘巴呢，仗着是大族出身，天天跟老刘吵架，没事儿就喷老刘，刘备是看着庞统、刘巴才能高，一直忍着不发。
单论及喜爱程度，没人能跟法正比。就是诸葛亮、关、张也差法正一档。
袁涣性格正直，且极具政治素养，脾气跟刘备合得来，这些年跟刘备几乎是天作之合，刘备只需要传达军令。
袁涣在时，大事小情经他过手便井井有条，各部将佐的诉求、各郡太守的文书、朝廷的诏令和问询，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安排，让刘备可以从容地专注于军事决策。
他一走，刘备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失去右手”。
袁涣一走就是三年，骠骑长史的空缺还真是个问题。
次日午后，刘备在辕门外送走了朝廷派来的犒军使者和袁涣，望着袁涣的车队在官道上渐行渐远，他久久没有转身。
朱灵看到刘备独自站在辕门外久久不动，便走上前去，抱拳行礼，顺着刘备的目光望了一眼官道的尽头：
“明公为何独自在此出神？可是有心事？”
刘备收回目光，语气中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惜哉，无人能如曜卿那般知我心意。军中政务千头万绪，缺了曜卿，就像一辆车少了半边轮子，走得磕磕绊绊。”
朱灵沉默了片刻，抱拳道：
“明公，如今天下动荡，朝纲倾颓，各方群贼都在拼了命地抢人抢地盘，明公麾下虽是猛将如云、谋臣在列，但多一个人才便多一分厚势。
冀州是河北腹心之地，自古人才辈出。明年去冀州平张燕，明公何不趁此机会在冀州就地访求贤才？
灵不敢说能为明公寻到袁君那般经天纬地的大才，但冀州之地，豪杰隐于市井者比比皆是，只要明公诚心求之，定有豪杰不弱于袁君。”
刘备听完这番话，微微侧头看着朱灵，目光带着一丝琢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双手负在身后，沿着辕门外的土路缓缓踱了几步：
“文博此言甚是。冀州人才甲于天下，明年北上之际，确实应该留意寻访。不过，文博推荐的冀州贤才，不知是谁家子弟？”
朱灵面色不变，抱拳道：
“末将在冀州时，与清河崔氏、广平沮氏都有些交情。这几家虽非公族，但在河北也是世代簪缨、人才辈出。崔氏长于律法，沮氏善谋断，若明公不弃，末将愿修书引荐，请这几家的家主与明公一见。”
刘备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露出朱灵预想中的欣喜之色。
他只是将目光从朱灵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烟云朦胧的太行山余脉，沉默了很久。他的思绪转到了另一个更深更远的问题上——地域歧视。
刘备得到了关西豪强支持，但在东汉东西对立很严重，两边人互相敌视。
而且刘备麾下的人才，主要以幽州系为主，像徐荣、公孙瓒、张飞、简雍、韩当、阎柔这些都是幽州人。
其次是关西-朔州系的傅燮、张杨、耿纪、联姻的杜畿、士孙瑞。
朱灵是冀州人，推荐的自然是冀州老乡。
对于汉代的官员而言，同州同郡出身的在官场肯定抱团，互相排挤外地人。
这也就是汉末各方诸侯背后利益集团派系的源头。
荀彧上位，控制着尚书台，推荐的人才大半都是颍川籍贯的要员，曹操政权早期就是颍半朝。
诸葛亮上位，相府里控制国政的大半都是荆州籍贯的人，尤其是襄阳郡的人才绝对是重用，哪怕顶着刘备反对，第一次北伐时蜀汉诸将公推魏延、吴懿为先锋，诸葛亮照样力排众议抬襄阳籍贯出身的马谡。
直到蜀汉灭亡，都是荆州派控制全国三大军区加尚书台。
凉州人姜维被诸葛瞻、董厥、樊建、胡济这些相府荆州旧臣排挤的压根不敢回朝。
吴郡出身的陆逊上位，吴郡知名人才占据吴国朝臣要员的一半以上，完全控制尚书台和国政。
权力是有区域性和排外性的，这就是现实。
朱灵推荐冀州豪强，未必没有给自己在官场找帮手找后台的因素。
就算是刘备去冀州招纳人才，但有两点要考虑，第一刘备的根基在关中，未来关、朔人才和幽州旧部已经分化清楚了，就是刘备阵营领导者。
杜畿作为外戚，关西豪族，肯定是未来关朔派首席文臣，关羽作为元从旧臣，肯定是元从武人领袖。
徐荣、张杨、公孙瓒、傅燮因为军功卓著，地位特殊，或是客将，或是早期盟友，对刘备政权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必然享受超然身份。
那么冀州派豪强进入刘备幕府就没发展空间了。
这就跟历史上诸葛亮回答为什么自己不去曹操、孙权那边一样，跟网传的曹操屠徐州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诸葛亮历史上是相当敬重曹操的，张口闭口就是主公北畏曹公之强，曹操用兵仿若孙吴，诚不可与争锋等等。
当丞相后也一直把自己和曹操的功业作对比。
曹操还给诸葛亮赠送过鸡舌香作为礼物，诸葛亮也欣然接受，可见屠徐州在诸葛亮眼里并没有什么影响。
诸葛亮选择刘备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了：孙将军可谓人主，然观其度，能贤亮而不能尽亮，吾是以不留。
诸葛亮想要的是专用，不仅主公要尊重自己，还要放手把权力交给自己。
曹操那边颍川派、河北派争权夺势，荀彧、荀攸、程昱、董昭、刘晔一堆聪明人扎根，诸葛亮完全没有发展空间。
孙权那边，淮泗派周瑜、张昭领导，江东派有陆顾朱张四大豪族控制国政，诸葛亮去了充其量也就是当个两千石。
刘表这边，蒯、蔡两家控制军政，诸葛亮出不了头。
刘璋暗弱，诸葛亮瞧不上。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刘备能对诸葛亮专用。
二人从一开始就摆明是合伙开公司的关系，是诸葛亮加盟，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君臣。
换到河北豪族也是一样，刘备根基在关西不在河北，河北豪族下注刘备，有没有发展空间？这要打个问号。
这就跟刘备当初遇到贾诩一样，贾诩就看中董卓和自己是同州老乡，不愿意留在刘备军中发展。
现实世界，不是刘备虎躯一震，各方豪杰纳头便拜的，人家投奔刘备和诸葛亮一样都是有选择有目的。
换在现在的刘备，抛去年龄不说，再去找诸葛亮，诸葛亮也一样不会投奔，因为刘备政权根基已经稳定。
外部的豪强参与进来没有阵营领导权。
对于诸葛亮这种非专用、独用不可入仕的人才来说，这个势力就没有参与的价值。
因为刘备阵营的利益已经分配好了，未来就是关西掌文，元从掌武。
光武帝起于南阳，发迹于河北，是以麾下南阳、河北两大派系最强，与最晚加入的关西派形成了东西对立。
汉末关西人都被歧视成啥样了，一谈到关西，尤其是动荡的凉州，那就是虎狼之地，化外之地，干脆二度弃凉州，遥远的西域被放弃好几次。
关西豪族面对这样的政治歧视，怎么可能允许关东豪强进入刘备幕府不去排挤呢。
朱灵是冀州人，推荐的自然是冀州老乡，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但作为一方诸侯，刘备要考虑的事情远比朱灵能想到的复杂得多。
他不能只想“能不能招到人”，他要想“招来的人放在哪里”、“跟现有的班底怎么融合”、“他们来投奔我是图什么”、“我能给他们什么”以及最重要的——“我不能给他们好处时，他们还能不能保持忠诚”。
如果朱灵的引荐真的有了成果，明年北上时当真招揽了几家冀州豪族的人才进来，这些人势单力薄，根基全无，拿什么跟幽州系和关西系的老臣争位置？
如果他们只能做边缘化的陪衬角色，那冀州豪族凭什么把宝押在刘备身上？
每一个有分量的豪族下注之前，都会反复盘算：我在这个阵营里能排到第几？我前面有多少人压着我？我有没有机会进入核心决策圈把其他人压下去？如果没有，那我投奔你图什么？
袁涣现如今之所以一直跟随刘备，是因为看中了刘备身边压根就没有公族下注。
袁涣就是破天荒的第一人，是以他来到刘备阵营一定是首席长史。
傅燮是刘宽弟子，客将，朔州本地第一将门世家，是以傅燮加入刘备阵营，一定是首席司马。
在刘备阵营已经趋于稳定的情况下，就算刘备有心拉拢冀州豪族，那结果也会和颍川豪族一样，你愿意请，人家不愿意来。
刘备把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遍，然后缓缓收回思绪，将目光从远处的太行山上拉回来，落在朱灵那张诚诚恳恳的脸上。
“文博的好意，我记下了。你说的这几家，到了冀州之后我自会留意。只是用人选贤，不唯地域，但也要看缘分。有些人，即便来了，也未必能留得住。”
朱灵微微一怔，似乎从刘备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抱拳一礼，便退了下去。
徐庶一直在不远处站着，手里拿着一卷刚从雒阳送来的文书，等着向刘备禀报军务。
他望着朱灵远去的背影，走近刘备身侧，压低声音道：“明公为何要这么说？”
刘备苦笑道：“做臣子的可以拎不清政治，但做主君的不能犯糊涂。”
“天下人才，本应来者不拒。但来的每一个人，都要想清楚他为什么而来，我能给他什么，他又能给我什么，什么情况下会弃我而去，对朔州未来会造成多大影响。”
“这不是斤斤计较，这是对双方都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