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刘备归乡后,京兆太平无事,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春天。
在此期间,刘备纳了樊璇为妾,渡过了一段安宁时光。
中平二年,正月初五那日,大雪封了渭水渡口,舟船不能行,连鸟雀都缩在巢里不敢出来。
到了初十,雪势不减,还是铺天盖地的下,把各处屋脊压得咯吱咯吱响。
大雪,对于底层百姓来说就是大灾。
每过一个冬天,都有不少贫人要冻死。
官府处理这些冻死者之时,稍稍处理不当,就容易尸体堆积,滋生大疫。
果不其然,中平二年,正月,中原大疫。
汉灵帝好些年没有派遣医工去民间发药了,也是财政吃紧,朝廷对于大灾大难毫无抵抗之力。
民间更是尸骸遍野,死者积山。
汉灵帝瞅着黄巾起义平定了,在上一年末改元中平,就是祈祷天下太平。
可汉末这个局势,哪能如皇帝意愿呢。
一场大疫让中原更加混乱了,本就才刚刚遭受战争,民间凋敝,这么一场大雪过后,流民四起。
当流民无路可走,就会迅速变为盗匪洗劫村聚,贼人在席卷县乡的过程中,越滚越大,越来越多失地得的百姓卷入其中。
这下是真进入农民起义阶段了。
汉朝在籍人口几百万、几百万的从官府掌控的户籍上消失。
各地残余的黄巾势力趁机抢掠州郡,席卷海内,一卷就是几十万人跟着上街抢掠。
被抢的活不下去的农民也只能跟着参与黄巾军大游行。
最后就会变成和秦末一样,遍地盗匪了。
黄巾起义其实并没有在当年结束,只是张角三兄弟被杀了。
黄巾军所影响的社会大崩溃,一直持续到三国鼎立,在黄巾起义之后,汉朝更是民不聊生。
受到黄巾起义的影响,据史书统计,在张角被平定后,竟陆续崛起了高达好几百万人的流民军四面抢掠。
益州天师道五十万人造反。
凉州叛军十余万人造反。
青州黄巾军卷了百余万人、黑山军卷了百万人。
河东白波军卷了十余万人。
益州黄巾军数万人,扬州黄巾数目不详,徐州黄巾数目也不详。
豫州葛陂黄巾,兖州东郡黄巾主力已经被刘备消灭且不说。
但其他各地的小股黄巾军还在大山里活动打游击、抢郡县、卷人口。
史称:自张角之乱,所在盗贼并起,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文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之徒,不可胜数,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人。
贼匪充斥中原,遍布司隶,河南尹几度被贼人威胁。
后来掀起蝴蝶效应,还连带着南匈奴十余万人作乱,幽州难民加乌丸骑兵二三十万人造反。
汉灵帝看到这局面是真的要崩溃了。
黄巾起义彻底摧毁了汉朝社会秩序,这至少是四五百万人级别的叛乱先后到来。
军费压力直接爆炸。
光是对付凉州叛军就需要至少十余万大军,关东各地的乱象根本管不了。
大盗蚕食州郡,小盗抢掠县乡。
汉朝已经彻底名存实亡。
朝中的贤者们估计是察觉到了汉祚将崩,故而都把亲人往朔州送,这绝非是无的放矢。
刘备在春季,一面写信下令朔州各处郡县闭关息谷,防止流寇入境。
又令阎柔严格监察南匈奴事务。
上一任北中郎将(护匈奴)卢植被卸任后,朝廷迟迟没有派遣新任北中郎将到任。
刘备只得临时奏请由度辽将军府监管南匈奴营事务。
反正这也是汉朝常见的情况,度辽将军本来就是是管理北边军事事务的官员,主要负责北方边境汉军及乌桓、鲜卑、匈奴等部族兵力。
而且度辽营就在五原边上,比邻南匈奴王庭美稷县。
有什么风吹草动,度辽将军一定是最先知道的,这就是东汉唯一一个常设将军的含金量。
于是乎在正月十二日,朝廷正式下达对刘备的最新任命。
由左骠骑府,兼领度辽营如故,护鲜卑、匈奴、河塞诸民事务。
刘备又上表朝廷,以朔州从事阎柔,兼领鲜卑大都护府将兵长史,以云中为据点屯驻,管理阴山内外的鲜卑牧民。
将兵长史秩千石,位次低于将军,职权类似于边塞校尉。
由于刘备兼领鲜卑大都护,又常年不在朔州理政,肯定还是要在大都护之下设置一个附属机构,管理朔州鲜卑事务。
长史府,就是最好的机构,例如东汉在西域设置的西域长史府,由长史实际负责管理事务。
至于护匈奴中郎将府,中郎将由刘备自己兼任,其下属幕僚主要有副中郎将、副校尉、司马、从事、掾史等。
刘备则举荐牵招任六百石的护匈奴司马作为辅佐。
加衔越多,门下机构就越来越多,管理起来就需要更多人才了。
诸事拉拉扯扯,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雪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
邬堡前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杜氏令人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门前的石狮子也披着红绸,院中的松柏上各自挂着彩幡。
过完上元节,休沐就结束了。
知道刘备要返回朔州,京兆各处豪杰自然是要来相送的。
现如今,杨赐没当官,刘备可就是关西第一名臣,三辅地区少不得人情往来。
刘子敬一大早就在安排此事,屋内的地上都铺着新编的草席,席子上再铺一层防寒的毡毯,羊毛织的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案几排成几列,从堂中央一直排到门口。
案上摆着酒食,鸡鸭鱼肉,自不可少,煮菜,汤饼,蜜饯,干果、层出不穷。
酒坛摞了一人多高,泥封拍开,酒香在堂中弥漫,熏得人昏昏欲醉。
“宪和要是在这,估计得高兴坏了。”刘备抱着刘京与陈到打趣道。
陈到冷面寒霜,平日里不苟言笑,也不懂得刘备在笑什么,只默默跟在身后。
刘备没觉得陈到话少,身边的近臣,话越少,越不会走漏风声,他是个绝对合格的保镖。
“玄德。”
门口处,刘元起四处寻找着刘备踪迹,族父今日穿着一件新制的裘衣,毛色油亮,领口和袖口镶着狐皮,一副富家翁姿态。
他在堂中来回穿梭,招呼客人,忙的不可开交。
“要是德然在这就好了,家里亲人少,支客都不够啊。”
“平日有事还得问杜家、士孙家借几个亲近人。”
在朔州忙了一年的杜畿难得过年休沐,还得跟士孙瑞的儿子士孙萌一起帮着刘家干活。
杜畿倒也是一声不吭,半点没有抱怨。
不过在杜畿旁边的小子嘛,刘备倒是没有见过,好奇道:“这位是……”
士孙萌恭恭敬敬对刘备递上了名刺。
“士孙萌,字文始,扶风平陵人也。”
是刘德然的妻弟啊……
这么说和刘备也是外亲。
史称,士孙萌少有才学,年十五,能属文。在董卓死后他奉父命率家属依附荆州刘表,与山阳王粲交好,后因父功封澹津亭侯。
多年前在京兆士孙瑞希望刘备帮忙提携自己儿子,指的就是这少年。
说起来,士孙瑞历史上倒也是个忠臣,可惜了遇到王允这么个利欲熏心的蠢货,一心安排自己王家门生故吏掌控朝廷,灭了董卓后只想着霸占朝堂,排挤其他人,士孙瑞苦劝不听,最后还连累了士孙瑞一起死。
“既然都是外亲,就把这当做自己家,不要见外。”
刘备拍了拍士孙萌的肩膀:“家里事务繁多,辛苦二位了。”
杜畿点头:“下官也是好不容易休沐,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归朔州了。”
“此番下官与明公一起北上吧。”
刘备点头:“好,过了上元节,就出发。”
言谈时分,外边吵吵嚷嚷的。
竟是关平不知跟哪家少年竟打了起来。
刘备去询问才得知,这是扶风孟家的小子,前凉州刺史孟佗的儿子孟达。
关平民间称出身于178年,如今才七岁,孟达八岁。
正在拉架的少年叫法正,比孟达还大一岁。
“别打了,别打了,骠骑将军来了。”
孟达这小子真不老实,关平已经松手了,孟达还不忘给他一脚。
直到刘备到来,关平才呜呜哭泣起来。
“伯父,这姓孟的欺负我。”
刘备笑问:“发生何事?”
关平道:“他说我父亲是个亡命徒。”
“不是这样的,骠骑将军,是关平先说孟达的阿翁是靠蒲桃酒贿赂宦官的小人!”法正打小古灵精怪,一上场就拉偏架。
刘备忍俊不禁:“你与孟达皆是扶风同乡,联手欺负他一个河东人啊。”
法正眼睛乱转也不再说话了。
几个小孩争执期间,孟达他爹便来了,不得不说,孟佗的确是个小人,一见刘备连忙弓着身子道歉:“哎呀呀,大将军,幼子惹祸,恕我管教不周,管教不周。”
刘备倒也没在意此事:“小孩子之间打闹嘛?不碍事,听说孟君这两年没事儿就给两位族父送上蒲桃酒,刘家念着你的情呢。”
孟佗苦笑:“不敢……不敢,小人家中有些葡萄林,正逢二位长者又喜欢,自然是要送来的。”
刘备点头,与孟佗闲聊几句,便拉着关平进了屋中。
“关平,在家中不要与客人争执。”
“你父亲今岁在朔州轮值,莫要让他担心。”
关平懂事的点了点头:“我听伯父的。”
天亮后,门口的来客络绎不绝,陆陆续续来了几百人。
先是阳陵本地的豪强,然后是京兆的世家,再然后是从扶风、冯翊赶来的名士。
车马挤满了邬堡门前的空地,马嘶声、车夫吆喝声、门童通报声混成一片,嘈杂得像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