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马融徒孙的身份是真好用啊。
加上刘备新任骠骑将军,衣锦还乡,可谓是关西士人尽入门。
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楼桑刘氏,不过是区区小县乡豪,以往那见过这等场面。
也不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在京兆领衔的豪强是韦端、字休甫。
与同郡金尚、第五巡并知名,时人号为“京兆三休”。
韦端家擅长制造墨水,与儿子韦康,韦诞,都是汉末知名书法家。
金尚是西汉匈奴人金日磾之子,霍去病抓回来的屡世汉臣,其族在建安二十四年响应关羽北伐,在许都被曹操灭族。
第五巡出身东汉公族,司空第五伦之后、兖州刺史第五种之子,屡世公卿。
这三人都在光和元年被察举,出任太尉掾。
征辟三人的自然是时为太尉的桥玄了。
之所以来拜访刘备,是因为蔡邕也是桥玄故吏,光和七年(184年)五月,桥玄在京师雒阳去世,享年七十五岁。
灵帝遣使吊唁,命以隆重的礼仪安葬他。
京兆三休和蔡邕同属于桥玄故吏,都去祭拜了。
沿途中几个故吏说及天下大事,说及刚平定颍川贼人的刘备,聊了不少。
蔡邕的话给京兆三休留下很好的印象,现在又是同为京兆同郡乡人,三人自然有往来之心。
京兆韦、杜去天三尺,这下都结识了。
至于扶风方面,自然是刘备早就熟悉的大儒马日磾打头,兼有法正的爷爷名儒法真,以及孟达老爹孟佗,扶风宋家的宋枭,少年耿纪、苏则也在其中。
左冯翊的豪族,则来了少年为郡吏的张既,游楚的老爹游殷。
北地方面,虽则傅燮一直在弘农守着刘宽,可刚满十岁的儿子傅干却来拜谒刘备了。
小厮们站在门口,手里各自捧着竹简,高声唱名来者。
“京兆韦氏——贺钱十万!”
三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为首的是韦端,四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眉目儒雅,步履从容。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人,是他的两个儿子,韦康和韦诞。
少年韦康面容方正,眉目沉稳,走路的步伐和他父亲一样慢。
韦诞则才六岁,面容清秀,眉目灵动,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堂中的关平。
三人走进堂中,对着刘备拱手长揖。
“骠骑将军,久仰久仰。”
刘备站起身,还礼。
“韦君,久仰。”
韦端直起身,捋了捋胡须。
“骠骑将军在河北的事迹,名震朝野,将军擎天之功,降三十万蚁贼,功盖天下。端虽不才,也愿为将军贺。”
刘备低下头:“韦君过誉。”
韦康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双手捧着,递到刘备面前。
“骠骑将军,听闻蔡公喜好韦家墨,这是家父亲手制的墨丸。韦家制墨,世代相传。这盒墨丸,用的是上等松烟,配以鹿胶、麝香,研之无声,用之流畅。请将军笑纳。”
刘备接过木盒,打开,墨香扑鼻而来。
他点了点头,把木盒递给身边的陈到。
“韦君厚意,备代蔡师谢过了。”
“京兆金氏——贺钱五万!”
又一个中年人走进来,五十来岁,步履矫健。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只木箱,箱子里装着金银器皿。
他走到刘备面前,抱拳,声音洪亮。
“骠骑将军,金尚特来贺喜!”
“这是族子金旋,如今在朝中任任黄门郎,这是其子金祎。”
刘备还礼:“金君,久仰。”
金尚直起身,恭敬道。
“尚是匈奴人,先祖为霍骠骑所俘,自此世代为汉臣。尚虽然出身胡人,但也读圣贤书,知忠义事。骠骑将军在北疆抵御胡人,威震朔漠,功勋不下霍骠骑。尚心中敬佩,今日特来拜见。”
刘备拱手:“金君言重了,备岂能与霍骠骑相提并论。”
金尚摆了摆手:
“将军不必谦虚。尚在长安,日日听人说起将军的事迹。将军以弱冠之年,平鲜卑,定朔州,剿黄巾,封万户。尚活了五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英雄。”
金尚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柄短刀,刀鞘是金制的,刻着花纹,刀柄上镶嵌着宝石。
他把刀捧在手里,递到刘备面前。
“此刀削铁如泥。尚珍藏多年,今日献给将军。”
刘备接过刀,拔出半截,刀锋在烛火中闪着寒光。他把刀插回鞘中:“金君厚意,备感激不尽。”
“家中诸子,有劳左君了。”说完这话,金旋也带着儿子来拜见刘备。
这二人刘备也不陌生,金旋就是后来刘备在武陵击败的太守,其子后来和耿家一样在许都响应刘备北伐,被曹操灭门。
“京兆第五家——贺钱六万!”
“扶风马家,贺钱二十万!”
随着马日磾到来,场面逐渐大了起来,来的基本都是屡世公族,隐士大儒了。
刘子敬走到刘备身边,低声道:“玄德,法先生来了。”
刘备刚和马日磾聊完天,转头看向那老者。
法真、扶风处士,关西大儒。
这个人他听说过,但没见过。
此人在扶风隐居,以清高著称,朝廷多次征辟,都不去。他的学问渊博,精通诸子百家,尤其擅长谶纬之学,在关西士林中声望极高,号称玄德先生,跟刘备之表字一样。
法真论及年龄和声威,还远在当下的马日磾之上。
刘子敬说完侧身引路,刘备则站起身去迎接。
院子里站着一个老者,七十来岁,身材瘦削,眉目间有一股超然之气,不似凡夫。
他穿着一件素色深衣,腰系麻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刘备走到老者面前,拱手道:“玄德先生,备久仰大名。”
法真没有睁眼,被法正搀扶着上前:“大将军,老朽眼瞎多年,不能视物,来的晚了些,还望恕罪。”
刘备连忙扶住老者:“先生不必多礼,备扶先生入座。”
法真被一路扶着进入了府邸。
坐入客席后,法真低声道。
“老朽虽然眼瞎,但手还能动。老朽想给骠骑大将军摸骨,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刘备愣了一下,伸出手,放在法真的掌心里。
法真的手很瘦,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掌心有厚茧。
他的手指在刘备的手背上轻轻移动,从手背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手臂,再从手臂摸到肩膀,额头,脊背。
他的眉头皱起来,又展开。
“骠骑将军,贵不可言啊。”
刘子敬站在旁边,欣喜道:“玄德先生,此言当真?”
法真淡然道:“老朽摸骨三十年,从未摸过这样的骨相。”
“将军的骨相,终究不是池中之物。”
刘备看着法真的脸,他不知道这个老头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这个老头在关西士林中的分量。
他的话,比京兆尹的话都管用。
“备不过是一介武夫,何谈尊贵?”
法真摇了摇头。
“将军不必谦虚。老朽虽然眼瞎,但心不瞎。将军违诏放人,安顿黎庶,去岁救了三十多万条人命。这是大仁大义。老朽活了七十年,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人。”
刘备苦笑:“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法真叹了口气:“该做的事?天下人都知道该做什么,但没有人去做。唯独将军冒险做了,所以这天下唯独将军是英雄。”
“玄德先生,还请移步内堂。”刘子敬扶着法真,走进堂中。
刘备跟在后面。堂中的宾客看见法真,纷纷起身,拱手作揖。
法真看不见,但听见了动静,也没发话,然而就连马日磾也来搀扶此人了。
“诸位不必多礼。老朽是来给骠骑将军贺喜的。”
“各自安坐便是。”
随后法真在客位坐下,刘备坐在他旁边。
“骠骑将军,老朽还有一事相问。”
刘备说道:“先生请说。”
“老朽听说,将军是京兆处士挚恂的徒孙?”
刘备点头。“正是。备受业于涿郡卢师,卢师受业于扶风马师,马师受业于京兆挚公。”
法真的脸上动了一下:
“挚公。老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他喜欢与老夫谈《易》,一谈就是一整天。老朽那时年轻,听不太懂,现在懂了,他却已经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将军能成为他的徒孙,缘分不浅。”
刘备苦笑:“刘备资质愚钝,简直有辱师门。”
“对了,方才我见先生由孙子扶着来,玄德先生名下可有儿子。”
法真遗憾道:
“家门不幸,子孙早夭,唯有幼子法衍,在廷尉府作左监,我孙儿法正倒是聪明可爱,生于熹平五年,如今方才九岁。”
刘备点头,自己刚从雒阳读完书,法正才出生呢,确实年纪太小了。
不过这些京兆的人际网还是得维持着,这儿本身就储备着大量的人才,在来日的战争中必有可用之人。
现如今三辅的关系网基本已经彻底打通了。
等来日回到朔州,就没有后顾之忧了。